总经理邬良智的办公室锁着门,他回内地探亲八九天了,至今未归。近几个月,临近付电费、发工资的日子,他总不在公司,渐成习惯。
上午9:35,林杉走进综合办,看了看表,比上班时间迟到5分钟。平时,他提前5分钟到岗。
总经理不在,大家自然放松了许多。生技处长武文璋迈着四方步,9:45才晃着光头走出宿舍,身影在综合办门口一闪而过。林杉看见也当没看见,作为人资负责人,也懒得理他。
总经理在外,感觉喘口气都痛快些。倒不是大家多怕他,是因为他在,大家感觉背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有时刻被偷窥的压抑感。
总经理室。坐西朝东,实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老板椅的右侧,是两张单人沙发夹一茶几,沙发所靠的这面墙上并排挂着世界、中国、XJ地形图。茶几对面是一张三人沙发,沙发所靠的这面墙上,挂着精装裱的一幅字——“厚德载物”。门左侧贴墙立着一文件橱,里面堆满管理书和长短不一的笔记本。
坐在老板椅上,抬头一张电视大屏占据半面墙,满是活蹦乱跳的监控画面。晤言一室,洞悉全厂。这就是老邬想要的效果,他心思缜密,几经努力,彻底把办公室改造成了监控室。
全公司650名员工,没几个人让老邬放心。大家私下里说,在华晨纺织,老邬只信任一个半人,一个是他老婆,在仓储干库管,那半个是综合办主任林杉。
一杯绿茶沏好,尚未喝一口,武文璋打来电话:“林主任,电力部门说下午6点半给咱拉闸停电。”林杉问:“这个月电费还没缴吗?”武文璋说:“我已向邬总做了汇报,他说让你找伊棉领导协调”。
林杉“哼”了一声把电话撂下,禁不住爆了一句粗话。对面没精打采的衣木然,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伸了下懒腰,抄起桌上的工作帽,道一句“林主任,我去车间”,一溜烟地不见了。
停电,意味着全厂所有纺纱设备按下暂停键,320名正在流水线上忙碌的纺纱工人停工。停电一天,产值少70万。设备一停一开,纱疵滋生。客户投诉,团队士气,员工稳定,全是节外生枝的问题。
事实上,整个今年上半年华晨纺织都没好过,不是缺原料就是在欠缴电费或税费的路上。设备开开停停,经营惨淡的月份,开台率不足20%。没活干,没钱挣,职工大量待岗,然后是大量流失。
原料频频断供,原因是资金,缺资金的主因是债务危机。
去年下半年,佳德集团的起家的子公司佳仁纺织爆雷,引燃债务危机,伴随危机的持续发酵,其旗下子公司均受冲击。
佳德集团旗下有48家企业,均为理事单位。细究它们与集团关系,部分为佳德独资投建,部分为佳德与他人合资建厂,另有部分为佳德托管他人企业,产权关系错综复杂,不一而足。
华晨纺织位于XJ伊犁,注册资金1个亿,佳德占股56%,其它资本占46%。在佳德集团遍布全国的理事单位中,华晨纺织是集团真金白银投过钱的。
遍看佳德集团,此等企业不多。
这里需说明的是,华晨法理上的投资主体还不是佳德集团。佳德集团虽说是实际投资方,但它并非实体单位,不具备投资法人资格。
佳德集团在快速扩张的狂飙期,以集团的名誉吸纳了几十亿的民间资本,吸纳资金的主要方式是民间高息借贷。为解决投资主体法理化的问题,假手于佳仁纺织对外投资建厂。
这次集团深陷债权危机,策源地就是佳仁纺织,其当前资产3.5亿,如今负债却是13亿,已严重资不抵债,迫不得已停掉利息发放。面对佳仁纺织的违约行径,出借人纷纷上门讨要本金,本金自然是无法偿还,冲突陡起。
佳仁纺织破罐子破摔,干脆直接转入破产重整,此举无异于引发5级地震,大量债权人齐聚佳德集团总部讨说法,因为当初,他们就是冲着佳德集团的信誉,把钱放进了佳仁纺织。
随着事件的逐步升级,佳德集团产业链上下游,与之关联的供货商、配件商、设备商、建筑商、社会融资机构皆闻风而动,纷纷催讨欠款,佳德集团陷入内外交困。
佳德集团为化解危机,急从各理事单位抽调资金1.5亿元救急,这些钱投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到,大势已去,一泻千里,直至各理事单位再无钱可抽,直到它们自己也陷入债务危机。
佳德集团总部在内地,华晨纺织在XJ,相距八千里,中间万重山,但在这个互联网时代,负面的冲击波比法院的开庭传票还快。
几笔小额贷款到期后,华晨很配合地把钱还上了,但续贷再无下文,几笔抽贷算来也近千万资金。
此前几个月,华晨纺织业已被集团先后抽走流动资金2200万。羊毛再厚实也搁不住这样薅,再葱茏的韭菜也架不住这样割。华晨纺织本已毛细的资金流就这样彻底枯竭了。
五月份发工资,总额为210万,公司账户上仅有80万,且还被债权人诉前保全封住了账户。企业举步维艰,最终停产。
整个上半年,乱哄哄一片。
面对乱象,当地政府及时伸出援助之手,协调国企——伊棉公司代发工资,人心得以稳住,生产恢复正常。
自此华晨纺织与伊棉,以双经销模式开展合作。伊棉负责购买原料和纱线销售,华晨只管负责生产。伊棉卡住华晨的所有付款权限,每笔付款,须经伊棉审批。华晨纺织逐渐丧失自主经营权。
电费!税费!水费!过去,能让林杉发愁的只有招工。设备装齐,等着新工到岗,招不来工人让人愁,作为人资负责人,这自然是分内事。
可现在,每月能不能按时缴纳这费那费,他也得关注。因为这费那费调度不好,企业会随时被强制停下来。
在情感和理智上,他不想看到这些自建厂以来,一路追随企业走来的几百名少数民族员工,有维族,有哈族,有锡伯族,有塔吉克族,有回族.....,他们葵花籽样聚在华晨纺织,已很多年.....。
不能因为经营者的无能,让他们生活无处安放。他们有车贷,有房贷,需挣钱养家,抚养子女,赡养老人,他们需要这份工作,这份工资。
协调这样的事情,应老邬出面,但老邬习惯性地不在场。他就会巧使唤人,该他出面的事,他也缩着,甚至对方点名让其出面,他也缩着。他自鸣得意:“这叫策略,你们先出面,事情到我这儿尚有回旋余地”。
这个月,电费96万,工资210万,合计为316万,当月生产销售的加工费本可涵盖工资和电费,但本月旁逸斜出,另须返还税款76万。发工资的钱不能动。缴了税款,就无钱缴电费,缴了电费,就没钱交税费,税款和电费都缴齐,伊棉就得贴补资金,金额恰恰是缴齐电费的缺口——60万左右。显然,伊棉是不想掏这个钱,双经销合作已逾仨月,前俩月铁定贴钱,实指望这个月能见到回头钱,没想到还得往里砸钱!
“总经理缺位,活该我去顶吗?”林杉愤愤不平。又一想,这事不是小事,老邬不可能不过问,想必是碰了一鼻子灰,习惯性缩了,也只好拎出个林主任来。
生气归生气,事儿还要干。“不能停,企业好不容易才倒上来这口气,气还没喘匀,可别再出事!”。林杉把一竿子老邬抛到脑后,此刻,他跟时间赛跑——下午六点半前,得把电费缴上,最不济也得缴上一部分,央求电力部门再宽限一二天,只要能延期,筹钱就有办法。
林杉跑到供销处问关河,“咱这个月的加工费,除了付人工工资,还能有多少钱付电费?”关河说,“刨去工资,缴上76万税费,还有36万能缴电费,电费缺口60万多,不到61万。”
林杉二话不说,急令衣木热开车,把自己送至伊棉,伊棉总经理石新强出差在外。他随即找到伊棉财务总监宫婷婷,说:“今天务必缴上一部分电费,否则晚上6点半就全厂拉闸停电了!”
宫婷婷说:“你们本月偿还税费后,还剩36万可供缴电费,电费缺口近61万,这笔钱你们自己想法。”
林杉说,“我们自己能想什么法?所有进项都在你们这里把控着!”
宫婷婷说:“要不你们就找找电力部门,看电费能不能缓缴。”
林杉说:“别的公司都是当月8号缴电费,我们是每月26号缴电费,对我们已是照顾,特例。电力部门,我们已无协调能力。你看伊棉的领导能不能帮忙说说话?”
宫婷婷说:“这样吧,你去找李董事长,让他帮忙,说说情。”
林杉也明白,解决这事的关键不在宫婷婷这里,她一竿子把自己支到李成溪那里,是不想再费话。
李成溪是工业园区办公室主任,林杉过去到园区办事经常找他,原就认识。后他被抽调到伊棉任董事长。
李成溪年龄不大,林杉看他也就三十出头,文质彬彬,说话慢声细语,待人接物谦和低调。
林杉说明来意,他随即打电话把宫婷婷叫来,问资金情况。闫说:“我们账上只有14万,还有几笔小钱等着付款。”
林杉说:“李董事长,你看能不能先支付10万电费救急,也以此表示诚意,我们与电力部门领导再好好说说,宽限一二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李成溪说:“也只能这样。林主任,不是我们不解决问题,实在是资金调配困难。今天晚上,我们先代付10万电费,明天你们有36万回款到账,再打26万,合计付费36万,剩下的电费,还得你们自己想法。”
“嘚,在电费上,李成溪是铁定了不想再多掏一分钱”。林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觉也多余。心想,只要今天能打给电业局10万,拖住他们别拉闸,明天再做计议。想到此,便说:“好吧,情况紧急,10万到账后,请告诉声,我好协调电业局”
出来门,林杉给老邬打了个电话,先把情况做了简要说明,又说:“邬总,电费,看来伊棉是不想多出一分钱。这个资金缺口并不大,你还得找李成溪,给他好好说说,我感觉他们有办法,只是不想痛快地掏钱。”
老邬说:“好,明天我给他打电话。实在不行,就停下来,让他们收拾局面。”
电话挂了。“实在不行,就停下来......”,话音绕耳,从老邬嘴里说出来,是如此尖利刺耳。
次日上午10点,财务处会计小叶发给林杉两张打款凭证,一张10万,一张26万。伊棉如约而行,林杉心下稍安。
“那60万电费缺口,也不知老邬协调得么样了?”正暗自思忖,武文璋又打来电话,还是那套:“林主任,电业局限定今天11点半前把电费缴齐,否则就拉闸停电。现在他们拉闸的人就在大门口候着。”
林杉气血上涌。果不其然,老邬还是在玩惯用的伎俩,缩,等,靠。——他压根就没找伊棉领导说事。
老邬是指望不上了,怎么办?冷静下来想了想,急中生智,脑海中不经意地跳出个人——供销处长关河。伊棉总经理石新强,前几年还没与华晨纺织做双经销业务时,在融资、贸易等方面有些小打小闹的业务,关河与他,工作关系和私人关心都不错。
“对,让关河去解这道题,比自己更合适,更有力度。”想到此,他随即把电话打给过去,说:“关河,你负责供销,我负责人资,停电你知道对我们意味着么!停了电,产品质量、交期无保证,你怎么向客户交代?事到如今,也别指望这个“总”那个“总”了,现在有希望解决这事的就我们俩,你先找石新强谈,把缴齐电费的厉害关系讲清楚,若他还不同意,我再找园区领导给他施压,一句话:电不能停,职工有活干!”
关河说:“其实这事儿原没这么复杂,是老邬把事儿弄复杂了。动不动就给伊棉领导发个短信:‘把税的事处理下;把电费的事处理下;把.....’,他跟个大爷似的,人家烦的就他这架势.....。”
两个小时候后,林杉再打电话给关河,他说:“已协调好,伊棉同意明天把61万电费付过去。”
林杉差点跳起来,他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关河,我替650名员工谢谢你,此事你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