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那流水潺潺,溪清石润。风过于林,轻软似抚。山棱如骨,瀑激满怀。
两人合好,同走山路。
归海福临突然道:“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你听!”
归海婵绢凝气会神,果然听见一种嘤嘤泣泣的瘆人之音。
“是什么人在哭吗?”
“不是人,是鬼。是鬼在哭泣。”
“鬼在哭,鬼会哭吗?”
归海婵绢笑道:“鬼怎么就不会哭?就只许你会哭,就不许人家会哭。人家哭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不是。只是头回听说,所以才觉得奇怪。”
“这哭得好怪异,好凄惨。我们看看去。”
“这鬼哭,有什么好看的?”
归海婵绢端起架子来,“哎,我是你师父。你不可有违师命。”
归海福临无奈,道:“那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并行前进。
归海婵绢边走边道:“你叫声‘师父’来听听。”
归海福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归海婵绢沉下脸来,“怎么,叫不出来吗?我知道你不是哑巴。”
“我觉得你人前人后的被我叫‘师父’反而不美。”
“不叫‘师父’叫什么?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这个师父?”
“绝对不是。有你这样的师父我觉得很光荣,也很庆幸。这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我怎么可能不认你这个师父呢?就算你不认我这个徒弟,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认你这个师父。”归海福临转而又说:“只是我想到一个比较适合你的称呼,比这‘师父’好多了。”
归海婵绢被他彩虹屁一拍,笑逐颜开,“好。那你说说,你要怎么称呼我?”
“我叫你‘小姐’怎么样?”
归海婵绢疑惑地问道:“小姐?什么意思?你又不是我的丫环。”
“‘小’是表示你年纪轻;‘姐’表示你比我尊大,大者为尊。”
“好啊!这称呼好。那以后你就叫我‘小姐’吧。”此言一出,甚合她心意。
归海福临见她允了,松了一口气。
此时两人已走到了鬼泣的地方。
那眼前有一群鬼,七八个聚在一起。
那鬼也发现有人来了。其中一鬼鬼叫着:“快跑!”
鬼众急忙逃走。
归海婵绢纵身一跃,抓住一落单的,喝问:“你们跑什么?做了什么坏事?快说!”
那鬼众倒有义气,没有四散开去,反而聚在一起哀求讨饶:“法师饶命!我等不知犯了何事,为何要擒拿我们?”
归海福临道:“我们不是要抓你们,只是不知你们为何在此啼哭?”
鬼众一听不是来抓它们的,马上释然,扭曲之脸回复原状,说道:“我等之所以啼哭,是因为有人死得好惨。我们生前也都是不得好死之人,故才感同身受,因而哭泣。”
归海福临道:“原是如此。是谁惨死?”
鬼众道:“不知他是何人,只知他被人砍成肉块,被一老汉埋在前面的山下,现正祭祀着他呢。”
归海婵绢问道:“在哪里?”
鬼众指向一处,道:“便是在那儿。”
归海婵绢放开鬼魂,道:“你们走吧。”
鬼众磕头谢过,逃进昏夜之中。
没走远,鬼众遇着一队鬼兵,一阵惊吓。
“你们看没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类?”带头的鬼兵喝问。
这鬼兵是佐卫将军的鬼兵。佑卫将军的鬼兵一是不知二归海的长相;二是他们另有要事。那就是寻找掉下悬崖的裘不拜和屈恩等人。
“没看见。”鬼众道:“这里荒山野岭的,又有那么多坟头,哪有生人没事往这里来?”
鬼兵见他们说得有理,便转了向,到别处去了。
这二归海都是道法者。归海婵绢自然知道要隐灵匿痕;归海福临却是本能的就知道要隐灵匿痕。这鬼兵却不是跟迹灵痕而至,而是向着大方向寻找而来。
归海福临道:“那人惨遭如此不幸,连鬼都为它哭泣,我辈生而为人岂能袖手旁观。”归海婵绢也同仇敌忾地道:“那是。”
两人朝鬼魂指引方向行去,不多时,便听着声音。
这声音确是人声。
“也不知你是哪家孩子,横遭如此厄运。小人只能将你安葬在此,让你有个归宿。望你在那边能得个安乐,忘却这人间苦痛。”
两人循声寻去,看见一老汉正在一土堆旁烧着纸钱。那土堆上立着个石块。石块下放着一碗清水,一碗米饭。好不寒酸。
“这里埋的是谁?”归海婵绢发问。
那老汉竟不知有人站在自己身后,吓得整个人蹦了起来又瘫倒下去,浑身颤抖,用胳膊遮挡住眼,问道:“是人是鬼?”
“我们是人。老伯不用害怕。”归海福临说着向前扶起老汉。
老汉快出体的魂魄这才止住了脚步,慢慢地放下胳膊,眼前果是两个人。
这一男一女长相和谐,不似坏人,老汉的惧意这才退去,爬将起来怒吼:“你们是哪家的孩子?黑灯瞎火的出来吓唬人玩啊!”
归海婵绢指着坟堆道:“我只是问你这里埋的是谁,怎么就吓着你了?你也太胆小了吧。”
老汉更气,“关你什么事!小孩家家的,怎么这么没礼貌?”
归海婵绢正欲发作,归海福临忙拦住她,回头问老汉:“对不起,老伯。是这样,我们有个朋友失踪了,又听说他被人害死了。我们一同出来,这教我们回去如何向他父母交待?所以这位姑娘才会如此焦急。她绝不是有意的。”然后转头对归海婵绢使眼色,“是吧,小姐。”边说边眨了眨眼。
归海婵绢看着胡扯的归海福临,本是一脸的疑惑,发现他正对着自己眨眼,便明了他的心思,于是附和道:“对。就是这样。”
老汉大惊失色道:“天啊!莫不是这里埋的是你们的朋友?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杀害他,这都是我们县令家公子做的。”
归海婵绢道:“县令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尸身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老汉不知归海婵绢只是想问个来由,却以为他们是怀疑自己,于是举手对天,道:“我江角所言句句属实,如有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就像你们的这位朋友一样。”
见他如此发誓,归海婵绢倒觉有些愧疚。
又听这江角道:“两位恐怕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我们这县令公子是何等样人。”
归海福临道:“哦,那你说说你们这位县令公子是怎样的人,又为何要杀害我们的朋友?”
江角道:“说起我们这县令公子那是杀人不眨眼,远近闻名啊。听闻他常暗中寻人,然后杀死分尸。烹煮之后恭敬魔鬼再将其吃掉。名曰采生。”
归海婵绢不敢相信耳中所闻,惊呼道:“什么?”
“先鬼而后礼,无耻至极也!”
江角道:“可不是嘛。”
归海婵绢道:“那就任他如此?”
老汉激动反问:“姑娘有何办法?”
归海婵绢一时语塞,顿了一下,道:“可以向上告啊!我朝自高祖起便设鼓为闻,以辨冤情。如此骇人听闻,难道无人能为大家做主?”
“告官?”江角道。
“告官?”这两字击中了归海福临的心底。他顿时变得恍恍惚惚,内心深处有团什么东西想要冲破出来。
“不可以吗?”归海婵绢一脸天真无知地询问。
“没有用的。”归海福临不觉地脱口而出。
“还是这位小兄弟明事理。姑娘怕是生在富贵人家,不知人间疾苦。那官官相卫,权势互达,告官只不过是自寻死路。”
“如此骇人听闻。世人难道个个无动于衷,麻木为仁吗?”归海婵绢从未出过远门,竟不知这天下会是如此这般。她哪里想象得到在权势的重压利诱之下,世人可以麻木、失智到何种程度。
“还有更骇人听闻的,姑娘可有胆量一听?”
归海婵绢被嘲不谙世事,心中不忿,道:“有什么不敢的,说!”
江角道:“你可见过狗熊或者蛇吗?”
“见过,又怎地?”
“可你见过人脸的狗熊或者蛇吗?”
归海婵绢不解,“那是什么怪物?世上哪有这种生物?”
“有的。”
“在哪?”
江角指着远方某处,道:“就在县衙里。”
归海婵绢与归海福临皆是不解其意。
归海福临问道:“老伯能否明言?”
江角皱眉一叹,“那人脸的狗熊和蛇都是那县令公子用活人做出来的。”
“什么?”两人同时惊呼。
“怎么做出来的?”归海婵绢问道。
江角道:“听闻那蛇人是将一婴孩四肢截掉,蛇皮粘在皮肤上,时日一长,蛇皮与皮肉长在一起,就成了蛇人。”
归海福临凄然感慨:“那怎么活下来啊?”
江角道:“估计是死了不少孩子,才换来一个活的。”
归海婵绢皱着脸,差点哭出来,骂道:“丧心病狂!”又问:“那可怜的孩子还活着吗?”
江角道:“想必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归海婵绢道。
江角道:“因为最近只见狗熊人,却不见那蛇人。不是死了,干嘛不弄出来戏耍?”
“那狗熊人又是怎么做的?”归海福临问道。
江角道:“至于那狗熊人,听闻是先养一狗熊,然后用针刺活人至鲜血淋漓。趁血热时,杀狗熊,取皮毛,包于人身上。两血相融,形如一体。”
归海婵绢人麻了,说不出话来。
归海福临也是默然片刻,接着问道:“那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江角道:“那人做事覇道惯了,也不遮掩。人们再怕他,这嘴可啥都不怕。纸包不住火,就这么传出来的。”
归海婵绢只觉五脏翻滚,如火烧心,紧握拳头,愤恨而道:“我誓杀此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