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哥,口哥已经彻底离开了广场上。
再无旁人了……
一股悲伤感突然萦绕在陆笛心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是生他养他的……
他想像疯子一般的,放声大叫。
他想像幼女一般的,嚎嚎大哭。
陆笛拧了自己胳膊一把,现在不是落眼泪的时候。
突地,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响起。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全家。你这个恶魔,我跟你拼了。”
陆笛扭头一看,是自己家西边的崔婶,自己小时候还被她抱过。
还记得崔婶的孩子小名是叫大狗,岁数比自己小不了几岁。
而这会儿,大狗倒在了人群中,雷电会使人痉挛,这得以帮助大狗牢牢的牵住他父亲的衣角。
而崔婶估计是回家给他们父子准备午饭的缘故,没有留在广场看热闹,躲过了一劫。
但,这个时代,夫去子亡,独留一个寡母,那么,这个女人,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再看这会儿的崔婶,披头散发的,目光凶狠,手中死死的握着一把菜刀,导致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的绽起,俨然一副复仇的死神模样。
陆笛能理解崔婶为何会这般,但这不代表自己就要任由崔婶杀了自己,为她的丈夫儿子报仇。
已来不及过多的思考,顺手抄起地上已逝去士兵的长枪。
腰马合一,扎。
手握菜刀俯冲而来的崔婶,被这摆好了架势的,以逸待劳的一枪洞穿。
之前的陆笛只是一位百无一用的书生,甚至都没有任何使用武器的经历。
但,这一枪。
效果真的很好。
这也是陆笛第一次杀人。
陆笛没有那种第一次杀人后恶心难受的反应,只觉得心中堵得慌。
陆笛也没有忘记他之所以留下来是要干什么?是给这些逝者收尸啊!
将长枪往回一抽,崔婶也随之倒了下去。热滚滚的红色溅到陆笛身上,不过,陆笛身上溅到的红已经够多了,多上这些,也看不出啥区别。
再将长枪往地上一掷,枪尾竟深深的陷入了地面,足有十来公分。
陆笛从满地的盔甲里,拆下了一块甲片,俯下身子。
就开始刨土。
疯狂的刨土。
不多时,一个可以容纳一人的土坑就被刨好了。
陆笛抬起崔婶,将她放了进去。
放得平平的,这也是对死者最后的尊重了。
然后,就是填土。
填土也有讲究,要填鼓起来,要填成一个圆包。
而这样的圆包,要垒上几百个。
于是,陆笛就这样,不停的刨土,填土。
慑于先前陆笛一枪穿了崔婶的威慑,这广场周围就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从正午到晚上,没有一个人来打扰。
只有陆笛一个人机械般的,刨土,填土。
不知疲倦。
亦不知悲喜。
如此不眠不休的干了整整一天。
又是黎明前的黑暗。
一人一个坑,终于,陆笛将所有人都葬下了。
“陆大哥,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吧。”
这声音带着哭腔,差不多都快哭出来了。
那是一位穿着绣花长裙,脸上还有婴儿肥的豆蔻少女。左手提着一盏提灯,右肩挎着一个食盒。
“你是张……”
女大十八变,离家几年,陆笛只觉这位少女亲切,一时之间竟想不起她是谁。
“我是翠儿呀,张翠。”
“陆大哥,快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吧。”
张翠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篮子。里面是还烫手的鸡蛋,放着甜枣儿的小米粥和残留着水滴的腊肉。
“这些都是我刚煮出来的,快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翠,陆笛一下就回想起来了。
她是张财主家的小女儿,小时候就特别黏他。
后来,说要把陆笛送到京城里念书时,就连续好几天看不到这妮子了。
彻底离开砂河镇的那天,驶去京城的马车已经跑起来了,才又远远的看见这妮子追了出来,眼睛红扑扑的。
“好。”
“我吃。”
陆笛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的温柔一些,同时接过张翠手中的食盒,大口大口的就将小米粥往自己肚子里送。
兴许是这一天一夜的剧烈劳作,再加上未进一点儿水米的缘故。
手中的这碗粥,是真的很香。
张翠尽可能的将提灯举得高高的,好让陆笛看清手中的食物。
“陆大哥,慢些吃,别噎着了,不够我再去给你盛。”
“你陆大哥可没有那么笨,笨到能把自己噎到的程度。”
陆笛一边用话语化解了张翠对他的担忧,同时注意到她一直盯着他的头顶看。
“怎么了,是我头顶上有东西吗?”
“陆哥,你的头发,全白了。”
陆笛伸手扯下来一根,确实是白的,那种枯槁的,腐败的,马铃薯丢在潮湿角落那种病变芽儿的白。
将白发一丢,微笑道:“不碍事。”
张翠仍旧是一脸的担忧,还欲说些什么,便被陆笛转开了话题:“你家里的人都还好吧?”
张翠点点头:“一杀头了,父亲就带我们离开了。”
这句话刚说完,这小妮子就意识到说出的话有些欠妥,连忙去捂自己的嘴唇。
陆笛一边剥开一颗鸡蛋,让里面晶莹光滑的白露了出来,若无其事的说道:“没事儿,已经过去了。人嘛,要往前看。”
“翠儿,能帮我一个忙吗?”
张翠连忙问:“陆大哥要我帮什么忙?”
“你去帮我找一个锤子,和一个凿子来。”
“锤子和凿子,好。我这就去我家里面给陆大哥拿来。”
没错,陆笛要为死者立碑。
虽然绝大部分的人陆笛都叫不出名字。
但是陆笛脑海中映照着每一个人的画像,过目不忘,陆笛有这个本领。
白骨的左手拿稳凿子,血肉的右手挥舞着锤子往上砸。
一锤子一锤子的,一个人的脸部的轮廓就出来了。
再一锤子一锤子的,就凿出每一个独属于那个人的细节。
期间,张翠又送来了几次饭。
而别的人,还是不敢靠近这一片广场。
很快的,天又黑了。
黑的是那么的无声无响。
只有那弯皎皎的月,立在这静夜里,像一盏孤灯。将这漫天的星辉,无垠的旷野,尽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