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弛一觉睡到了午后。
他是被一阵叫花鸡的香味熏醒的。
疲乏的眼皮还没睁开,神识就将周遭的一切反映在他脑海。
只见他的小破起始屋旁驻扎了一顶华丽的帐篷,象牙白的主帐、雕花精致的支撑杆、以及层层叠叠绯色的纱幔,一看就知道主人是谁的。
凰九祈坐在丁弛特意给他挑的淡粉色的懒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檀木矮几,上面是金盘银碟玉杯,盛着食材昂贵的精美佳肴,他的那些鸟族侍从正在伺候他用餐。
而另一边,隔了八九米的一棵树下,左飞凡正撅着屁股在临时挖的土坑里掏叫花鸡。
丁弛肚子咕噜轻响,缓缓坐起身。
从他身边走过的鸟族侍从都放轻了脚步,他头上不知何时也支起了一顶遮挡日光的纱幔,丁弛朝凰九祈点头致谢,领了他的好意。
凰九祈骄矜地微扬嘴角,发出邀请:“下人备了简陋的午饭,丁道友可要一起用点?”
他虽然是问句,语气却笃定丁弛会答应。
但丁弛昨夜吃过系统出品的食物,具有的功效越多、品级越高的食物味道就越寡淡——《荒厄》的全感知虚拟技术很发达,能跟现实交互,让玩家在游戏中也有触觉、味觉、嗅觉。
当初丁弛故意将高阶食材都设计成稀奇古怪的味道,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儿恶趣味,谁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真的吃这些东西呢?
凰九祈那一桌“米其林盛宴”全是珍稀食材,识货的都能看懂他的诚意,可丁弛把头一扭,扬声道:“叫花鸡。”
“丁大哥你醒啦!好嘞马上来!”左飞凡迅速掏出两个热乎乎的泥土包,无视凰九祈黑如锅底的脸色,谄媚地跑到丁弛面前。
丁弛起身找地方解决生理问题,顺便洗漱,回来时左飞凡已经很有眼色地帮他把鸡拆解开晾凉。
凰九祈方才释放地一点善意全都收了回去,瞪着丁弛的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不识货!
丁弛拿起鸡腿咬了一口,汁水丰盈、肉质嫩弹,他赞了句不错,掏出一瓶凝魄水丢给左飞凡。
左飞凡用双手接住,眼睛直放光:“多谢丁大哥!”
丁弛云淡风轻地点点头,问:“去村里查得怎么样?”
左飞凡立即竹筒倒豆子般地张口道:“这里叫混原岛,一百多年前就只剩下这个村子了。每个人都是瞎子,因为曾经有人得罪了一只大妖怪,妖怪诅咒整个村子作为报复。”
丁弛微微挑起左边眉梢,“什么妖怪?”
左飞凡摇头,说没打听出来。“他们都可排外了,给他们钱、吃的用的都收买不了,一提妖怪就马上赶我们走。大师兄说可以帮他们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但他们不信我们,也不想配合。”
丁弛看向凰九祈,“你能解开诅咒?”
“我从未听说有什么诅咒能世世代代相传百余年,他们脸上的肉瘤分明有蹊跷。”凰九祈高冷地开口,反问丁弛:“你比我们早来一日,可有什么发现?”
丁弛也不介意跟他们共享情报,“听说过血萤吗?”
凰九祈思索后摇头,“血萤便是那妖怪的名字?”
“嗯,不过实体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尽管丁弛看过那一只只展翅高飞的荧光血虫,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血萤的本体。
“丁道友下一步是什么打算?”凰九祈放下玉箸,让侍从奉茶。
丁弛这回接了杯子,清淡的茶汤有股桂花香,用来清口正好。喝了半杯,他才回答:“先去村里看看,然后等天黑。”
吃饱喝足,丁弛如自己所说,不紧不慢地在村里闲逛起来。
左飞凡自发地做他的小跟班,凰九祈屏退侍从,与他们同行,三人既高调又低调地组合在一起。
这座岛很荒凉,遍地是黑色的岩石,石头没有覆盖到的地方长着大片大片枯黄柔软的芦草。风轻轻吹,芦草丛轻轻摇,搅动底下毫无生气的沼泽。
村民们除了种一点菜、挖水泽边的野草,最常吃的就是沼泽里一种巴掌大的蛙类。所以他们都骨瘦如柴,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裳,像一根根会行走的、晒衣服的竹竿儿。
据说,从村子到岛的边缘靠脚走需要至少一年,但岛外是哪、海的另一边有没有其他陆地,没有人清楚,或许曾经有知道的人,但他们都不在世了。
丁弛看似随意地乱逛,实则在找几个人。
他第一个找的,就是那名失去儿子又刺杀村长的老妇人。
老妇人独自在家,坐在塌了半边屋顶的厨房里,用一块磨刀石磨她的银簪子,足把一端磨得又细又尖。
丁弛脑中不由得浮现簪子划开村长胸膛、热血飙溅的场面。
他这一路走来都只看、不说话,这会儿也是,左飞凡挠挠头,忍不住出声:“婆婆,你磨簪子做什么?”
老妪吓了一跳,“怎么又是你们?我磨簪子当然是为了防身,我们村有妖怪啊!你们快走吧,等天黑了就走不了了……”
“你儿子呢?”丁弛问。
“去找吃的了。”老妪答。
“去找他回来吧,如果去了太远的地方,天黑前可赶不及回来。”丁弛漫不经心地开口建议。
“他赶得及。”老妇人一手掬了点水浇在磨刀石上,继续磨簪子,不再理会丁弛等人了。
丁弛便离开老妪家,继续向前走,左飞凡问他:“丁大哥,我们要去找那个婆婆的儿子吗?”
“嗯……先去找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丁弛顿了顿脚步,“左飞凡,你现在什么水平?”
左飞凡有些不好意思,“我才筑基呢。”
丁弛便向凰九祈形容那个少年的模样,凰九祈说他没遇见过。
丁弛便觉得有趣了,方圆百米都逃不出他的神识,但他在村里转悠来转悠去,却始终没看见那少年,而且那少年不仅躲着他走,还躲着同样实力不俗的凰九祈。
他打开系统地图,看见几个灰点分散在村子外围,彼此都隔得很远,判断不出哪个才是丁弛想找的少年。
正想着碰碰运气,丁弛一抬头,就看见另一个眼熟的角色——村长。
原来村长家跟老妇人家就距离不到二十米。
村长提着标志性的时漏,神色紧绷,脚步匆匆,鬼鬼祟祟地往出村的方向去。
“去看看。”丁弛抬脚跟上,边走边给自己用上道具“大隐隐”,也没落下凰九祈和左飞凡的份。
“丁大哥,这是什么法宝?”左飞凡好奇地学着丁弛的动作,把写有“大隐隐”三个字的牛皮卷对半撕开。
凰九祈则把大隐隐放进他的收纳袋里,用独门功法遮掩气息和身形。
三人尾随村长走了两公里,在一片瘴气缭绕的沼泽前停下。
村长用自制的布口罩捂住口鼻,扒开芦草深入,地上出现一端在沼泽里、一端固定在黑色巨岩上的长长的铁锁链,越往里走,铁锁链就越多,乍一看还以为地上趴着数百条长蛇。
村长摸索着抓住其中一条铁链,慢慢往上拉,十几分钟后,拉上来只有上半身的半副白骨架子。
丁弛正想走近查探,脚步一顿。
那个弱质可怜的少年从沼泽对岸冒出来,声音凄厉地呼喊:“村长!放过我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