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竹的眼睛又变得冷冷的了,仿佛这种冷能减少郑前的躁狂。
“啪”的一声,郑前将检查报告单扔在暮雨竹的桌面上。
上面是满满的数据。
他有点气,骂道:“暮医生,我问你,你们的检查是不是就差把我放在烤箱里烤一下,看看能否散发香味?是否有做汉堡的价值?”
密集的检查在一天内全部做完,真让郑前烦透了。
“你说,那些以挣钱为目的收费医院,名目繁多,五花八门的检查,显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让病人多花钱为快。难道你们这个慈善诊所,也是这个样儿?”
暮雨竹,这个名字,郑前进入诊所时,在专家一览表上就看到了:
暮雨竹,主治医生。HU医学院精神病学和心理学双博士,曾在世界著名的《自然》和《科学》杂志上,发表过10名篇SCI级别的论文。曾获过MWI电竞世界杯决胜巅峰国际女子邀请赛的冠军。擅长游戏介入治疗。
郑前继续大声说话,声音在诊室内回荡着:“你是不是把我当作小白鼠,高兴的时候,还把我解剖了?难道这些检查只为你们写那些医学研究论文提供数据,而不是给我治病的?”
如果不是免费,如果不是看在面前这个年轻女医生的份上,郑前真想转身就走,像以往辞职那样。
暮雨竹静静地听着,眼睛注视着郑前,等郑前说完了,她拿起检查结果,目光细细看着,这是她第三次看了,她说:“检查是为了清楚地了解你的身体状况。”
郑前嚷道:“我不喜欢!”
暮雨竹看着郑前,目光那种冷,像冬天的风,一字字说:“你在这里不是坐牢,不是干粗活,而是在享受一种特殊的待遇。”
郑前愣了一下,像是那阵冷冷的风吹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郑前将头转向了窗外。
“是警察送你来的。”暮雨竹眼中那种冷减弱了一些,她看着沉默的郑前,“作为医生,我只是希望能最大程度地帮助你。”
这时,郑前的目光刚好移了回来,遇到她投过来的目光,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眼神是平静的,柔和的,沉着的,特别是她眼中的光,很容易就将郑前带进一种早晨的阳光照进林间才有的那种感觉。
而这种光,她似乎总是竭力隐藏在大口罩的里面,但它却总是会不小心就在在她的眉宇之间,她的眼睛的闪光里露了出来。
所以,郑前没有说话,他不愿意用自己听来都不愉悦的声音来破坏那种感觉。
他一声不吭地回到了病房。他听着自己“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从暮医生的诊所,到了他的个人病房。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有一点,他感觉有特别的不一样,在没来这个小镇前,他许多的感觉都慢慢变得迟钝了,但当他走进这个地方时,感觉似乎如晓色熹微,渐渐多了起来。
一张床,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一盏吸顶灯。房间整洁,简单。墙壁是雪白的,抬头望上去,天花顶也是雪白的。吸顶灯也是白色的。如果不是细看,他觉得看不到吸顶灯的存在。
一扇窗,朝南,挂着浅蓝色窗帘。底下的窗台很宽,窗玻璃微微开启,只能开不大的缝,清风徐来,窗帘晃动。
阳光可以从窗户透进来,他觉得可以坐在椅子上或窗台上,交叉着双手,或伸出手,放到阳光底下。
这个诊所跟他印象中的医院有许多不同,特别是闻不到浓浓的消毒水的味道,这让他多多少少感觉到舒服一些。
傍晚,吃过晚饭后,郑前病房的主护士顾理理说,带他到一个地方走走。
他以为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就跟她走。
他就走到了诊所后面的这个园林。
跟她走到了一个有草地,有树,还有许多人的地方。
人多,基本是一个病人跟一个护士或两个护士。
郑前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他看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身边跑过。
她一边跑一边咯咯笑着。
“小昭,别乱跑。”后面的护士在追着。
郑前,快走两步,一手就抓住了小昭的手。
“哎哟,疼。”小照叫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郑前。
郑前急忙松了松手,以为抓得过于用力。
她已经疼出了眼泪,但水汪汪的眼睛里却露出一种惊喜的神色。
然后,她就以他为障碍,躲着那个护士。
“你追不到我,追不到我。”小昭笑着,躲着。
郑前也似乎帮着小昭一样,移动身体挡着那个护士。
“哎呀,你的手出血了。”顾理理惊叫了一声,她连忙将小昭拉住,她搂起小昭的衣袖,看到血是小昭的手腕上流出来。
小昭的手腕错乱地有七八道新新旧旧的伤痕,有三四处稍深,正处手腕中央部位。流血的是一条尚未愈合的伤口。
“碧莲,你快点带她去医护室处理一下。”顾理理将小昭交给了那个叫碧莲的护士,让她带去医护室处理一下伤口。
郑前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护士带走小昭。
理理指着郑前的衣服说:“你看,你的衣服上都粘到血了。”
郑前没有做声。
一间办公室内,暮雨竹正与几位医师一起,召开会议。
护士碧莲刚刚跟她汇报了小昭的情况。
暮雨竹面前,摆着一大叠不同病人的病历和检查报告。她用眼睛扫了一下面前几位医师,然后,目光就停在正在书写着材料的医师上,说:“莫小昭,也是我们今天接收的病人,郑前的问题已经基本理清,现在我们议一议小昭的情况,吴有光,你先说。”
吴有光翻出他面前的一张资料,拿在手上,说:“莫小昭,性别女,15岁,高中缀学学生。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没有固定工作,因忙于工作挣钱,也几乎没管过,没陪过不昭。小昭有什么也不会和妈妈讲,什么都独自承受。曾三次割腕自杀,所幸被人发现,抢救及时。”
暮雨竹翻开面前的本子,说:“今天接诊时,小昭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她说她也不想伤害自己,可总是无法控制,痛,才会让她冷静下来。”
“还有,这里有一篇日记,是小昭写在一张信笺上的,是学校语文老师在检查小昭的周记中,无意发现的,估计是小昭不小心夹在周记本上的。纤云,你读一下。”
暮雨竹将信笺递给了左侧的叫纤云的医师。
纤云站起来,双手接过信笺,稍稍清了一下嗓子,读:
“我坐在凌飞楼的天台已经很久了。
我看着天空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月亮和星星离我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可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感觉像是一只手推着上来的。
我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跳吧,跳下去吧,跳下去你就可以在星河里翱翔,在那里你不会寂寞的,你就会获得重生。
我看着楼底下如蜜蜂一样脚步匆匆的同学,有一种莫名的轻松感。
我觉得我会飞起来,像飞鸟一样飞起来。
我跳下去,我就会飞起来。
祝福我吧。”
读完时,纤云的眼睛已经湿湿的。
旁边一个胖胖的医师唐仁,悄悄地将一张纸巾递过来给她。
吴有光接过话,说:“小昭被学校和老师送回了家,然后,不再回学校了。她写的东西变成了同学议论的话题。”
暮雨竹抢过吴有光的话,看了一眼几位医师,问:“各位想一想,如果不是语文老师发现小昭写的东西,她会怎么样呢?”
纤云的眼睛还没从信笺上的文字移开。
吴有光眼睛眨着,在想着。
唐仁突然冒出一句:“其实,老师的发现已经晚了,小昭没有跳楼会不会有别的原因?”
暮雨竹点点头,然后,说:“我问过她,本算找一找她的生命中是不是还有光。她说,当时她在爬栏杆时,裤子突然被割破,很长一条缝,她不想这样死去,这样很丑,就没有跳。”
唐仁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圆圈,然后,将笔放下,补充说:“意外,是生命的一部分,生还是死,都是一次意外。”
吴有光接着继续说:
“接回家后,她妈妈才发现问题,才看到了小昭手腕上的刀痕。”
“妈妈才知道邻居告诉的,小昭一个人的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哭,非常暴躁,将课本撕烂,将书包扔了,把家的东西砸坏了。”
“有一次母女争吵后,小昭狠狠的用头撞墙,头破血流。”
“起初妈妈没太注意,直至有一次,小昭在家割了腕,差一点儿,就没了。”
听到这儿,纤云几乎要抽泣起来,唐仁将整盒纸巾都推到了纤云面前,眼睛却像很专注地听吴有光讲。
暮雨竹叹了一口气,说:“我初步诊断小昭是躁郁症,躁狂和抑郁交替出现。检查报告显示,小昭血清皮质激素分泌增量大,证明了我的判断。”
暮雨竹凝视病历上写的“躁郁症”三个字,她在沉思,然后,抬起头,问:“患者躁狂时,会忘乎所以,可以兴奋到忘了一切负面情绪,而在抑郁时,会不停地否定和伤害自己,甚至尝试自杀。我们议一下她的病因,这样我们在游戏中的设定就准确一些,利于她的治疗。”
纤云的眼睛仍是红红的,但情绪显然已经稳定了下来,她抽了一下鼻子,说:“问题的症结应是她的家庭,主要是她的人格被孤立,情绪得不到释放,积郁成疾,当她无法承受时,就会……”
暮雨竹问:“你们认为呢?”
吴有光说:“附议。”
唐仁说:“臣附议。”
暮雨竹扑哧一声,笑了笑,骂道:“你们追历史剧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