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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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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魇山
    胡同由几面墙围了起来,由于时间的腐蚀和雨水的冲刷,墙底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破损和长出了绿色的青苔。



    不,不行,我得赶紧,逃离这里。



    陈庚抱着手臂,艰难地爬了起来,向胡同外走去,这里是他一辈子也不愿回想起来噩梦。它如同一片阴影,始终笼罩在内心的深处。



    人们常说,恐惧来源于未知,但是在恐惧爆发前,已知反而更让人害怕的,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遭受什么,并且无法逃掉。



    哪怕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恐惧和之后的痛楚也不会有丝毫降低。



    踉踉跄跄,陈庚抱着受伤的手臂,拖着步子走出了胡同。



    刚跨出胡同,周围的形形色色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街道,以及高楼大厦瞬间变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草原。



    在这绿野之上,满满的地种上了灿烂缤纷的花朵。



    它们的叶子形状各异,有的像锯齿,有的像火焰,绿得鲜活,仿佛能滴出水来。



    菊花的花瓣更是千姿百态,有的如丝如缕,轻轻垂落;有的如针如刺,笔直向上。



    如此美不胜收场景,却让陈庚感受到了最大的恐惧。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再也支撑不住,他一下半跪在地上,绝望而无助地看着这片菊野。



    这是一场菊花的盛宴。



    ......



    魅山深处,瘴气更加浓郁。



    砰~



    一击之下,金泽凯看见面前的散发着五彩斑斓的荧光的看起来细而矮小的老树缓缓倒下,失去了行动力,再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哎,我本无杀戮之心,我只想取你一根树枝,何必以命相拼。”



    虽然是自己的猎物,但金泽凯也感到一阵惋惜。对于这等已经产生自我意识的异植,这世间本就不多,可以说是死一棵少一棵。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是修行界的一种损失。



    毕竟只要不彻底死去,只取其一部分,再给与足够的时间,其又能重新生长出来。而这种异植身上的物件,功效可不容小觑。



    不过看着连根倒下的树干,金泽凯惋惜却又无所谓,反正按照计划,如若能成,过不了多久,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呵,肯定能成,这次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金泽凯回忆起这次他们做的种种准备,以及上一次因为准备不足而造成的失败,不觉得这次再有什么问题。



    并且......金泽凯深深地向前凝视,视线透过黑红瘴气,穿过层层阻碍,看见了远处已经已经停滞不前一片的商队。



    有的人瘫软在地上,身体时而抽搐,时而面目狰狞,有的人张牙舞爪地东奔西跑,恐惧地逃避着,好似正在被怪物追逐。



    他看见了陈庚,眉目紧锁,身体微颤地躺在一旁。



    并且这次,陈庚也被放了出来,假以时日,便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取下一根还算完整的树枝,幻化出一方木盒,小心地放进去,确保树枝的气息不会泄漏出来后,金泽凯皱着眉头迅速离开。



    在这魅山深处惹了事,他也不敢逗留太久。



    在这红而黑的茫茫瘴气之中,他已经感受到了正有强大的气息在往这里靠。此步不宜久留。



    自己耽搁了这么久,希望那群娃娃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这样想着,金泽凯加快了脚步,身形闪烁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菊野之上,胡同之口。



    如果现在有人从第三视角观察,便可以发现在陈庚身上,一团团浓郁的幽暗的黑正在迅速凝结,这黑是那样的深邃,以至于让人瞧上一眼便不会再视,这或许是因为不忍,也或许是因为害怕。



    这是代表着恐惧的黑色的梦源在流淌,滋生。



    这种黑像是一道黑洞,想要吞噬掉周围的一切,但是它还太过弱小,那恐怖的吸力,在别人看来也只是笑话而已。



    但如果仔细观察,在这幽黑之间,代表愤怒的红正在肆意生长,而转瞬间,它们就被染得深红,红得发黑,这代表着复仇,代表着想要反抗。



    只是让人唏嘘的是,这红色因为幽黑而转变成深红,深红又因为幽黑而彻底消失,湮灭。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红色从来没有停止过生长。



    红色与黑色梦源正在壮大,滋养着陈庚,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现在一副狼狈的窘样。



    撕裂的疼痛袭遍全身,陈庚低着头,流着泪,咬着牙。泪水划过脸庞,与鼻涕、口水混合在一起。



    他当然知道这片菊野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他曾经遭受的折磨,以及内心最为的屈辱的回忆。



    他记得,当时自己时而大声呼救,时而细声求饶,换来的是更为粗暴的磨难。



    他记得,当时自己奋力反抗,尽力挣扎,反而刺激了眼前和背后的人,让他们更加兴奋。



    她记得,当时自己自己也生出了想要复仇,和同归于尽的想法,但这很快就被眼前的恐惧压下。



    他记得,当时自己选择了不抵抗的反抗,想让对方感到无趣,但好像没有什么用。



    这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人,没有人会来折磨他,他可以说是很安全。但是眼前的菊野,又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挖掘着他的记忆,提醒着他。



    他好像听见这片菊野在对他说:你瞧,你曾经选择忘记的记忆,我都帮你找出来了,怎么样,我厉害吧!



    突兀地,陈庚回想起了进入魇魅山脉前,寒雨告诉自己的一句话:心之梦魇,欲之魅惑。



    这,便是我的梦魇吗?



    ......



    魅山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头通体透白带有黑色条纹的老虎奔跑而来,它停留在一颗老树身边,匍匐下来。它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年迈而强健,如果仅仅通过外观,这白虎与普通的白虎没有任何区别。



    眼前的老树已经失去了光泽,五彩斑斓的荧光已经十分暗淡。如果再耽搁一阵,也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失去光芒。



    白虎伸出爪子,轻轻按了按树干,悲伤之情溢于言表。它知道,这棵老树已经没救了。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连根拔起的同时,还破坏了所有的“经脉”,不留一丝生机。



    吼~



    它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哀鸣,为好友报不平。



    随着荧光绽放出最后一丝光彩,周围一个个光球腾起,显化出了一幅幅这里之前发生的画面。



    白虎恶狠狠地盯着这些画面,誓要找出残害自己好友的真凶,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哪怕凶手是人类,自己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大不了,再掀起一次兽潮。



    当所有场景闪过,老树已经彻底死去,与周围的普通的树没有任何区别了。



    白虎瞧着老友,也不免生出一点责怪之情。你说你跟他拼什么命,拖着等我前来,我们联手说不定还能将他留下。



    不过这点责怪之情很快转化为了愤怒和仇恨。



    感应之下,他已经寻到了金泽凯的身位。在这魇魅山,可是他们异兽和异植的主场。不过它也知道,这事儿不能鲁莽,只要锁定他们两人,总有报仇的机会。



    那个老者修为高深,不容小视,而那个年轻的娃娃,不过才刚黄粱观梦。哼,也许你不太好对付,但你总不能护你弟子一辈子吧。



    白虎已经将陈庚默认为了金泽凯的弟子,并且通过自己能力,打上了印记。



    近年来人类频繁侵扰各大秘境和禁地,白虎预感到,也许当年的口头协议,就要被打破了。而打破的,正是提出协议的人。



    转身而去,报仇的事儿不能急,得慢慢规划。它不能做第一个打破协议的兽,必须得有合理的理由和绝对的实力。



    它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哪怕隔了这么远,他也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嗅到了当年那个男人的味道,想必,你们关系也不浅。他已经五十年没有出现过,也许道明观自己还惹不起,但是,昙城可就在那里。



    它没有安葬老友,这里是魅山,过一段时日,老友自会化为魅山的一部分,最后又以另一种形式得到重生。



    ......



    菊野之上。



    砰~砰~砰~



    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从菊野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响彻在陈庚耳边。



    惊吓之余,他睁开了眼睛,抬起了头。



    周围遍地的菊花纷飞而起,在天空中炸开,一片片花瓣被撕裂,被炸碎,漫天飞舞。



    陈庚看着这副画面,好似一幅画。它以天空为画布,洒满了菊花,红的,白的混合在一起。



    画面并不是很清晰,显得扭曲而抽象。就像是一幅油画,充满了只可意会的意境。



    啊,这代表着我的恐惧、我的屈辱、我的愤怒、我的反抗的美丽的画卷,我曾将你深深埋葬在内心最深处,内心的地下室里;我曾将你遗忘,视为不存在;我曾一遍遍的欺骗自己,忽视你的存在。



    可是你一直都在,一直都在我内心的地下室里,潜默移化地影响我、折磨我、羞辱我。



    可是......



    陈庚凝望着天空的画卷,望得出神,如痴如醉地喃喃道。



    可是你看,这画卷,它是那样的美丽,那样地让人陶醉。让人想要靠近,又害怕得拒绝,明明那么向往,却又不敢走近一步。



    突然。



    他看见天空亮起一道金光,如同天使降临的光辉,净化了世间的一切污秽,画卷被融化了,消失在这光辉之中。



    陈庚闭上眼睛,尽情享受,这温暖而柔和的光辉。



    待他恢复视线,红黑的瘴气再次印入眼前,周围是刚刚恢复的迷茫的不知所措人。



    陈庚静静地躺在地上,面无亮色,双眼空洞。



    这种空洞的眼神,让人无法窥视其中的情感,仿佛一潭死水,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