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大家都非常清楚了,但是按照流程,我还是需要给大家再强调一遍,当然啊,我也希望大家能认真地听我再说一遍。”
周围全是绿野,找不到大石头,金拓干脆用装行李的箱子当作垫脚石,拔高了自己的视线,同时也让大家都能抬头看见自己。
作为商队的副领队,路线规划和物资管理的负责人,他正在向大家宣导进入魇魅山后的一些注意事项。他高高的身材,领口敞开,中年男人独特的浑厚的声音在没有梦源的加持下也能清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事关自身的安危问题,大家都听得很认真,哪怕事先都知道了,但还是生怕自己漏了一点。这当中也包括陈庚,他看了看手中发放的小瓷瓶,听见金拓讲解道:
“现在每个人的手上,都发放了一瓶醒神油,要是还没有领到的赶快到我这里来领取啊。
“进入魇魅山后,我们的行程分为两段,第一段从这里,到道明观,第二段,是从道明观到昙城。当然,最危险的也就是第一段路程。
“第一段的行程有两天。在这两天里,大家一定要记住,千万千万,不要睡着。如果你感觉疲惫了,或者有困意了,请及时抹上一点醒神油到太阳穴的位置。它能保持你一段时间的清醒。千万不要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还能抗住,根据以往的经验,很多时候,你怎么睡着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额,风油精?陈庚兀地想到了前世的一个神器。
“而往往,”金拓手舞足蹈,靠着一定的肢体动作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在这段路程上睡去,也就相当于凉了一半。”
“两天的时间,希望大家都能坚持一下,等到了道明观,会给大家充足的休息时间,而之后的路程,就要轻松很多了。”
接着,金拓又着重魇山和魅山分别作了说明。因为他们这次的路线就夹在两座大山之间,路途最近,但也更为危险。
讲解完毕,确认每个人都领到醒神油了之后,金拓在请示了梧舵主之后,大手一挥:“出发!”
一支几十人的商队,牵上盘陀牛,排成一队,浩浩荡荡地进入了魇魅山。
每个人都小心地收好自己的瓷瓶,生怕掉落。没有现成的路,都是金拓走在前面,拿着一张非常粗糙的简略的地图,仔细辨认过方向后,带领大家开辟道路。这让行程变得缓慢而艰难。
陈庚等人走在队伍的中段,因为他们的修为最低,这样前后都能得到照应。基本上都是熟络的几个人扎堆,相互说着话,排解一路的孤寂,也为了起一个提神的作用。若是同伴长时间没有回复你,神神鳄鳄地拖着步子,那多半已经陷入了梦境,需要及时给予帮助。
“既然魇魅山脉这么危险,那道明观为什么要建在这里呢?”陈庚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唔,不光是道明观哦。”金雨馨模仿着以前上课老师的说教式的语气,回想着说道:
“百草阁占据着迷礁湖,幻城堡占据着蝶影林,盾勇门占据着断魂渊,机巧宗占据着噩熔地。嗯哼,这里说的占据,也可以替换成镇守哦。这六大禁地虽然资源十分丰富,但也都存在各种各样的危险,要是没有人镇守和监控,等危险蔓延到外界,那就得有很多人遭殃了。”
“哦对了,”她又想起什么说道:
“我们千金会名义上镇守和占据寒幽原。”说着,她露出了独属于千金会成员的优越感和傲气。
“寒幽原可是最危险的禁地,没有之一,那里的异兽强大到可怕。就算是我们千金会,也只敢派人驻扎监控,不敢将大本营搬迁到那里,并且我们还会花钱招揽和雇佣其他宗门的修士和一些散修之人,一起镇守。”
千金会和五大门派,一家对应一个禁地,刚好占据了六大禁地,将这个世界围成了一个圈。
陈庚暗自点了点头,对这个世界有了最基本的一点认识。
......
刚开始,大家有说有笑,虽然严肃但都显得比较轻松。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谈话越来越少,渐渐安静了下来,往往很久才说一句话,而且要过很久才能得到回应,或者干脆没有回应。这一是大家的话题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二是身体的疲惫让大家想要保存体力。
大家都感受到步子越来越沉重,脚上走得火辣辣的,或者一阵酥麻。有的甚至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特意感受的话,双腿就像一部机器,只是跟随固定的指令机械前进。
陈庚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他和金雨馨已经率先顶不住,使用了一次醒神油。清凉而刺骨的轻微的疼痛透过太阳穴,刺激着大脑,一下子让他感到了神清气爽。
但这只是精神上的缓解,身体上的疲惫一点也没消退。他依然迈着快要不听自己使唤的步伐,尽量不掉队。相比起来,金雨馨的情况稍微要比他好一点。
也许是她修为比我高一点的缘故吧。陈庚想着,但也懒得开口说话了。
“我们离魇魅山很近了,低头赶路,别东张西望,别被吸引,别逞强,可以多用几次醒神油。”寒雨略微喘气,出口提醒道。
这倒不是因为过于疲惫而喘气,身为南柯境的修士,这点路程对他来说还不是什么问题。而更像是自我压抑着什么,克制着什么。
陈庚没有开口询问。他自己也不太好受。长时间的不说话和乏味的赶路,让他开始感觉烦躁,他觉得自己内心里聚了一团火,或者一团冰,他想要释放,任何形式的释放。
没有钟表,陈庚想要靠天色判断一下时间也不可能。因为这天色已经被浓浓的瘴气给遮蔽住。
周围都遁入了黑色的瘴气之中,但却并不影响视线。虽然黑,但给人一种通透的感觉,让人能够辨认出前方的路。
但是细看之下,队伍右侧的瘴气,又要偏红一点,暗红,深红,发黑的红,让人毛骨悚然的红。
陈庚皱着眉头,想要回想起这瘴气是从什么时候出现,但却想不起一个清晰的分界线。好像,这些瘴气一直存在,只是刚开始很淡薄,淡薄到让人意识不到它的存在。随着路程的前进,瘴气渐渐浓郁,让人毫无察觉地深入了瘴气之中。等到毫无防备地走入其中,才终于察觉,幡然醒悟,而这时,再想要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离开?什么离开?为什么要离开?陈庚反问自己。明明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就比如右前方不远处立着的一颗嫩细的树。她的树干并不粗大,反而很纤细,姿态甚是妖娆,在深红瘴气的衬托下,透露出一股朦胧的美感。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风,陈庚看见摇曳的树枝在向自己招手。但又因为害羞,不敢表现得太过招摇。就像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勾得陈庚的心里痒痒的。
世间竟有如此美妙的事物!
距离越来越近,陈庚呼吸越发沉重。他好想,好想和这迷人的树干发生点什么。
嗯,不光是这棵树,旁边的那棵,下面的草,花枝招展,是那样的妩媚。哦,你看那块石头,圆圆的,润润的,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自己。他好像在抱怨,不,不是好像,陈庚确信自己听见了,它在抱怨自己为什么还不去陪陪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要是能留在这里,多是一件美事啊。嗯,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就算我真是哪家被抹去了记忆的子弟,那也跟我没关系了。世人也不需要我,我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而这里有那么多喜爱我的事物,要是能留在这里,啊,那我会是多么幸福啊。
这里的一事一物都充满了魅力!
今天先和这颗妖艳的树戏耍,明天再去多陪陪那颗别有韵味的巨石。哦不,还是今天与这块石头玩耍吧,她是那么的楚楚可怜,我怎么忍心将她冷落到一旁。要是等到明天,她恐怕已经吃醋不搭理我了,哎,这些小可爱,生起气来可难哄了。可是,看那颗小草,明明她才是最惹人爱的,诶,小草你别着急,等我有空了一定多陪你玩耍。
这可真难办,叫我如何是好。我是那么的喜爱你们,你们也是那么的喜爱我。我也想多陪陪你们,绝不冷落每一个,可是我分身乏术,这可叫我怎么办呀。不,不,你们别争吵,别为了我吵架。一定会解决的,我一定能照顾到你们所有的。哦,可是我只有一个,怎么办呢。
哦对了,要么我们大家分一分吧。对,这样一定可以。嗯,嫩细的树啊,你就把我的手拿去吧,我想感受一下你的躯干,它是那么光滑动人,你若是想,就把我的手安在上面,当作新的树枝吧;石头你别着急,把我的头给你吧,我想,你一定有很多话想与我说,当然,我也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哎,我是那么的爱你,我该怎么向你表达我的爱意呢;对了,小草不要伤心,我没有忘了你,等我把我的心脏挖给你,你就汲取我的营养,让我们一起成长吧......
嗯?这个人怎么脱离队伍了?
陈庚看见一个人突然转向,摇摇晃晃走向那颗嫩细的树。他一脸的痴迷,左手轻轻搂住了树干,右手轻轻抚摸着每一处细节,他闭上眼睛,神情享受,感受着天伦般的美感,欲死欲仙。他身体一顿颤抖,啊,这才是人间的天伦之乐,能享得如此美树,此生无憾矣。
你!在!干!什!么!
陈庚面目狰狞,恶狠狠地盯着那名男子,他胸口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上下起伏,拳头紧握,黑色的梦源若隐若现。他分明看见那棵树哀怨的眼神,分明听见那棵树在向自己求救。
你这是赤裸裸的亵渎!
对于这么迷人,这么美好的东西,我们应该加倍爱护,重点是给予他们陪伴,给予他们照料,怎能,怎能行如此龌龊之事。就,就算是要做,那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你!你算什么东西。
陈庚异常愤怒,他发誓,发誓要将眼前的男子撕碎,埋在地下,当作养分。自己则代替他,与这棵树玩耍。
不,不行,你这丑陋的身体,肮脏的灵魂,怎配做养分。那一定得是我!你只配惨死在一旁被分食掉!等我与她们玩耍足够,就让我亲自当作养分,哦,那时我将会是多么幸福。
对,现在就撕碎你!
双腿一蹬,陈庚爆发出了超越正常人的速度和力量,看见男子那丝毫不顾及自己而享受的脸,陈庚挥起拳头,在黑色梦源的加持下,这一拳狠狠地揍在了那张脸上,将它揍得扭曲,变态。
还没有修炼任何功法,陈庚的这一拳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男子的身体倒飞出去,不过很快稳住了身形。显然,他的修为要比陈庚高深许多。
这种事,最烦的就是被人中途打断。男子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他不打算询问陈庚原因,也不给陈庚解释的机会,反正,死人是不会解释的。对,他要杀了陈庚,谁让陈庚打断了他的好事,谁让陈庚让他在最喜爱的树前出丑。
因为愤怒,一团团红色梦源凝聚而出,化成一团团火球,他要烧死陈庚!额,不行,这会误伤到周围的树的。男子惊恐之下,火球竟也消散了。他连忙在内心里责备起自己,险些伤到可爱的树儿,并祈求她们的原谅。
砰~
陈庚确实不客气,在男子一愣神的功夫下,冲上来又是一拳。哪怕对面召唤出了火球,陈庚也丝毫不畏惧,大不了拉着对方一起死,也绝对不能让他再亵渎这些树。
陈庚不给面反应的机会,一拳接一拳地往上招呼,打得男子一时招架不住。这是最原始的攻击方式,也是最包含自身情绪的攻击方式。
啪,男子双手接住了迎来的一拳头。你打得很爽嘛!树儿还等着我呢,我弄死你。小小的黄粱观梦也想在我面前逞能,在树儿面前逞威风!
男子的手掌握住拳头,浑身梦源滚动,双手一扭,侧身,借用全身的力量,狠狠压了下去。
啊~
剧烈的疼痛感,陈庚抱着自己的手臂,痛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胡同的角落。
陈庚一脸惊恐,突兀地预感到了什么,回想起了什么,他好像知道自己将会遭遇什么。
他嘴巴咕哝着,手臂传来的疼痛让他一个字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