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是生的世界,夜晚是灵的世界,白天加上黑夜便是所有生灵的世界。在傍晚和清晨,生灵便可有短暂的相交。
就在这傍晚时分,稀疏蝉鸣之中,一个拎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满头是汗,匆匆走在街道旁。年轻人叫陈汝京,龙年出生,家里给起了个小名小龙,云州市农村出来的大学生,上大学之前,他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而在他的家乡,有着人定不出门的习俗。
今天是他毕业返乡的日子,但各种意外之下,他没有赶上市区回乡的大巴,只能坐着公交车,在回乡大巴车临时停靠点附近找地方住一晚。
但囊中羞涩之下,找了几家都没谈拢价格,所以只好像个无头苍蝇满街乱窜。
看了看手机的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再晚,就要坏了规矩。
就当他焦急不已的时候,路边突然传来一句话“别往前走了,住我这吧,五十块钱一晚。”
陈汝京本能说道:“还能便宜点不?”当说完,他侧头望向说话之人,却看到一个身穿西装,脚穿塑料拖鞋,眼眶上还挂着一副墨镜的高瘦男人,坐在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蒲扇正赶着蚊子。
陈汝京抬头看了看已经逐渐消散的夕阳,再看看这个穿着别扭的男人,心道遇到了神经病,就不想接对方的话,准备继续向前走。
那个男人这时却说道:“再往前走几百米,就算是你们耳月人的地段,你们那规矩多,这个时候前面不会有旅店宾馆给你住。”
说完,男人也不再看陈汝京,只是起身把蒲扇往藤椅上一放,然后拉着藤椅就往一家店铺里走。
刚进了店铺门,摆好藤椅,就看到门口那个拖着行李箱的少年,站在店铺前。
他先是抬头看看店铺的招牌,再伸头望向屋里,看着是想一眼看透里面到底有何玄机,一副惴惴不安纠结万分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真正进入店铺内,陈汝京却感到一种没想到的韵味,店铺的面积不大,进门是个窄窄的过道,右手边墙上有一些照片和寻人启事之类的东西,左手边是长长的类似咖啡厅的吧台,整体装修是复古的红漆色木质风格,最里面是沙发和茶几组成的休息区,虽然有些岁月的痕迹,但却没有陈旧的感觉。
对于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农村学生,这样的店铺显得有些新奇。
但陈汝京还是没有忘记对着西装墨镜男询问道:“你这门头明明写着什么天天寻物社,你确定是住宿的宾馆么?”
西装男人似乎是见猎物咬钩,不会轻易撒嘴,也没做解释,而是略显惬意的从过道绕进吧台里,在陈汝京又是警惕又是疑虑的目光中,沏了一壶茶,先是自己抿了一口,又用茶夹递了一杯在陈汝京面前。
当墨镜后的眼睛瞟到对方警惕的眼神,西装男默默从吧台里拿出一把铜钥匙,轻轻用手一推,顺着吧台,铜钥匙滑到了陈汝京面前。
然后他才开口道:“二楼左转左手边第一间房,夜里别吵吵,隔壁有人住。”
说完又自顾自的喝了一口茶,然后想到什么接着说道:“还有什么天天寻物社,跟我念,这叫夭夭寻物社。这年头学生越来越多,质量却越来越不行。”
陈汝京拿过钥匙,看了两眼,才伸手端起还稍有些烫的茶水,抿了一口,表情却突然丰富起来。
作为穷学生,陈汝京长这么大,喝茶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根本品不出茶的好坏。但这杯茶,喝下去时顿感一阵不凡。这是一种玩游戏时,突然从LV9升级到LV10的兴奋感。
看出陈汝京那突然清明的眼神,西装男似乎早有预料。
他微微翘起嘴角解释道:“此茶名曰醒世云,是云州云茶和云桃嫁接而得,若是在别处品此茶,未必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在这地方却刚刚合适。”
接着西装男又说道:“今天按照你们耳月人的习俗,是阴乡节吧?天明之前最好不要出门了,饿了的话,我这还有一些泡面。”
接着伸出一只手,在陈汝京面前摆动了两下。
陈汝京满头雾水的看着西装男,以为这人又犯病了。
西装男冷笑一声说道:“给钱啊!不给钱就想住店啊?”
陈汝京顿时一囧,这看起来也不是个正规的宾馆,一时间忘了付钱,赶忙说:“我没有现金,我扫给你吧?”
西装男撇撇嘴,突然侧头对着楼上叫道:“快下来扫码了!”
话音刚落,就听楼梯上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回道:“这个店还有客人?”
说完就是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从楼上逐渐传了下来。
几秒钟之后,陈汝京就看到一个穿着欧式宫廷上衣,吊带长裙,看起来非常灵动美丽的短发少女,拿着手机快步走了下来。
女孩一边下楼一边嘟着嘴,低声嘟囔着:“你这个老古板,都什么时代了,连个手机都没有,我是房客又不是秘书。”
看着女孩俏皮又俏丽的模样,陈汝京觉得惊艳又好笑,心想这个老板可真有趣,连个手机都没有,还让房客帮收钱。
女孩虽然嘴上抱怨,但是很利索的拿起手机打开了收款码,动作娴熟的让陈汝京有些心疼,就在他扫码付款的时候,女孩微微侧着脑袋审视了陈汝京一番。
余光感受到女孩的注视,陈汝京有些害羞,在他稍显凌乱的头发底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帅气面孔,但在这个社会,家境往往会影响一个人的气质,在大学期间,他并不算一个受女孩欢迎的男孩。
他是一个好学生,实习期就在企业校招里成功获得实习机会。因为毕设结束,毕业了的陈汝京只能从学校宿舍搬出去。
实习期的工资只够用来租一个小小的单间。原本他想着等转正以后有些积蓄带着钱和获得工作的喜讯再回家里,但他接到家里催促的电话……
就像这家店的老板说的,耳月人的规矩很多,特别是耳月人很少去外地,就算是打工,也是在云州市里靠近耳月县的地方打工,在陈汝京的记忆中,同龄人中自己应该是离开家最远的村里人。
他不理解村里的规矩,每当问起时,老爹的回答往往是:“按规矩做就行了,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
封闭的思想,让村里的孩子对学习并没有特别大的兴趣,陈汝京是特例,他的母亲作为外乡嫁过来的人,非常希望陈汝京能走出这片小小的天地。
母亲的支持让他有了学习的动力和考上大学的机会。
所以陈汝京上大学,感受到了外面世界丰富多彩,自由自在的气息后,他很想念家乡的亲人,但并不想过多回到那里,加上生活拮据,所以这次是他大学四年期间第二次回家。
他对男女间的感情一无所知,对面这个仙子一样的女孩带来的注视,让他害羞不已。
感受到了男生羞涩的表情,女孩只是微微笑着,当收款的提示音结束后,也不理西装男,就拉着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陈汝京往楼上走去。
默默看着两人走上楼的西装男,这时才取下墨镜,直直的看着吧台对面墙上各挂着的三个复古挂钟。
陈汝京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三个挂钟的奇怪之处,因为三个钟都只有一个指针,一个只有时针,一个只有分针,一个只有秒针。
而就在此时,将三个钟合起来看,时间是正好是晚上11点11分11秒。
西装男收起了之前略有些玩世不恭的表情,他望着着店外还不是十分黑暗的街道,用打火机点着了一根烟,就那样静静抽着……
而在他取下墨镜后的那一对眸子里,竟然有着两种不同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