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大删减错了吗?”
这是刘宇一清醒就问张恒的问题。
所谓的大删减,又被称作大筛选,是指对人类的筛选,二十几前,地球的生物资源终于到达了最终红线,世界到达崩溃的边缘,资源面临巨大的短缺,生物灭亡,粮食短缺,犯罪率明显升高,部分国家开始发动战争转移灾难。世界再次陷入战火的咆哮,生灵涂炭。
但突然某一天危机消失了,人们不再面对饥饿,战火。
而官方只发布了短短的公告:
0049745号公告,所有现存的同胞们,由于世界严峻的局势,当局不得已紧急通过此方案,兹通过云者对人类进行筛选,淘汰部分卑劣人类,已缓解世界局势。
“大筛选是为了世界安全与人类存续所进行的不得已筛选,人类从弱小到更进一步的发展途径。”张恒原封不动的说出历史课本上他已熟知的原话,茫然的看向刘宇。
“从我了解到死亡的时候,我想过很多事情,家里的盆栽会死,我养的宠物会死,我的奶奶会死,爸妈会死,万物终有一死,既然死亡是万物的终点,那人活着世界上到底是为什么?”
张恒说:“您小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么高深的哲学问题啊,但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对死亡的认知,有的人活着是为了追寻生活的意义,有的人活着是为了享受生活中的美好与快乐,也有人为了学习并探索世界,总之,人不得给自己短暂的一生赋予意义吗?”
刘宇递过来一杯水,看着张恒:“说的不错,之后,我理解了人类对于生命的所赋予的意义,然后我感受到人的伟大,从远古到现在,从弱小到强大,从荒野到文明,人类历经几万年的进化,成就现在的世界。越是稍稍长大一点,我越发现了人类的伟大,看呐,无论是艺术领域的音乐,舞蹈,美术,表演,戏剧,建筑,文学领域的诗歌,散文,哲学,还有复杂精密工程的飞机,火箭,飞船。人对自然的认知,对自身的看法,种种所有的领域都被人们填满,要承认人类是多么伟大啊,所以幼小的我心里已经种下了对人类种族的美好幻想的种子。”
刘宇说话温柔又亲切,张恒微笑,那个让张恒感觉亲切的刘宇又回来了,从送刘宇回家之后开始,张恒并没有着急离开,看着刘宇脏乱的房间,心里不由得开始收拾的冲动,张恒是那种一干活就忘记时间的人,不知不觉中刘宇已经恢复了清醒,并与他谈论一些宏大又遥远的事情,倾听并配合,是他乐意做的事。
“确实,人因生命而伟大,文明因人而伟大。”
刘宇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耷拉着坐在椅子上,平静的开口:“后来,我发现这个被我种下的种子,它小心翼翼的发芽,生长,逐渐挺拔,即将结果,但仅仅一场风雨便让它永远的死去。”
周遭世界以及刘宇的过去变得临近而扭曲,时间与空间像经过拉扯,揉搓与扭动的太妃糖,仿佛又重新回到从前。
十二岁,刘宇正跪在爷爷的棺材前,周围同样都是身穿白袍的人,有的人他认识,自己的奶奶,爸爸妈妈,伯伯,阿姨,姐姐,堂兄,堂妹。有的只是见过几面有点印象,有的他不确定是没有印象还是没有见过。哭声震天,唯独他呆呆的目视前方,眼看着父亲的方向,几天前,爷爷病危,全家人都放下手中的工作,赶了回来,那两天家里异常热闹,每次热闹的时候会让小刘宇感到开心,他忙着端茶送水,从里厅忙到客厅,到了爷爷待的房间,他听到爸爸和几个伯伯聚到一起,小声的说着什么,伯伯跟爸爸默契的做出表情,对于某件事情达成了一致,之后的几天,他看着躺在床上皮包骨的爷爷,心里的疑虑一直环绕在他的心头却并没有说出口。
人生病了为什么不送去医院呢?
为什么只是每天简单的喂粥呢?
吃好饭病就会慢慢的好吗?
他好几次看见爷爷晕倒再起来再晕倒到床上,一次他靠近病床上的爷爷,爷爷嘴唇发白,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一点缝,面对着他缓缓抬起自己苍老又瘦削的手,伸向小刘宇,他丢下水杯,飞奔着跑开。
两天后,爷爷去世了。
所有人急急忙忙将爷爷从床上抬起,放到灵堂,全程蹑手蹑脚轻声细语,小刘宇随着人群流动,看见面色铁青的爷爷躺在那里,寂静如神,突然周围猛的爆发出一阵干吼声:“爸呀,你怎么就走了啊啊啊…”小刘宇一阵心悸,惊讶的看向周围,所有人同声异处的干声呐喊,难听的声音刺耳又沉重。
葬礼时,他呆呆的盯着爸爸,爸爸面色发红,和伯伯互相扶持的抵着棺材痛哭流涕。可是,刘宇心里火烧般的感觉。
迟来的悲痛在夜晚开始发作,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割裂感凝聚在一起,他想起爷爷很久之前为自己抓住一只蝉,用白线绑住陪自己玩,不过第二天就被蚂蚁吃掉了。爷爷抓到过不不愿穿鞋光脚跑出去的他,爷爷总是给自己留下的零食,伴随着记忆过往的很多事情已经有了些模糊的答案,时常关心自己的班主任老师兼职电商,而在妈妈主动联系班主任购买产品之前自己在班上只是个透明,邻居家经常陪自己玩被自己奉为偶像的大哥哥,是别人眼中无所事事的啃老族。
他的人生像是被点燃的油灯,在逐渐看清楚更多真相时,对别人的温度也要消耗殆尽了。
“除去不可抗因素,内心敏感的孩子会因为一些小事突然成长,认知也会发生变化。”张恒思索着说。
“对人性过高的洁癖心理本就是我的错,因为我也发现自己做过许多并不高尚的事,人类是一种在高尚与卑劣中平衡的生物,我逐渐理解并接受这种理念,直到我发现有些人,在这个平衡点之外的人,那些本性恶劣,犯下恶行的罪人,我慢慢的发现这些人充斥在我们的生活中,我看到有的人内心阴暗,总是处处想着自己,极端的自私自利。”刘宇眼睛里仿佛带着光,看向张恒:
“有的人学识浅薄,愚昧无知早该被时代抛弃。有人极负虚荣心,伤害他人,包装自己。有人谎话成篇,生活在一个个编织的谎言中。有人贪财好色,有人极端自卑,有人无所事事,有人狂妄不羁……”刘宇一口气说完,满脸通红,表现的十分兴奋:
“这些社会的蛀虫,人类中的败类,偏偏好好地生活在世界上,充斥在各行各业中,甚至有的过着十分不错的生活,影响周围更多的人。他们本不该享有资源,作威作福,我思来想去发现,死亡才是他们最好的去处。”
刘宇的话让他不寒而栗:“可是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人?”
张恒冷笑一声随即说道:
“这些人都死了,都在最初的大筛选中,按照我的意愿,都死了。”
“您是大筛选的参与者?”从小课本里的人物居然在现实中离自己这么近,张恒有些惊讶。
“准确的来说,我是提出并推动实施的人,我亲眼操纵了所有人的死亡。”
“操纵?”
“没错,云者所进行的清洗是以我的标准所进行的,它拥有全人类日常行为分析,精准选择了那些应该被淘汰的人。”
云者,世界上最大的虚拟泛人工智能,世界上最强力的算力中心。现代所有的数码语音助手,几乎都是云者的服务范围,它们日以继夜的传输用户日常的使用情况,通过行为社交分析,最后由云者进行人物模型塑造。
“所有人在数据前都是透明的,而云者比我们自己更了解我们。”刘宇说着看向张恒,眼睛中充满泪水:“云者对我的评判是以主观意识决定人类标准,决定他人生命,漠视社会规则,亵渎生命。我认为我是为了拯救濒临灭亡的人类,这些留下来的人类一定能带人类走向更加繁荣的未来,而现实正如我所想。人们如今安逸的生活,科技…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
张恒感觉内心一阵,这些消息怎么说也称得上绝密了,人们对于大筛选的认知本就被限制,大部分人只是有简单的概念,甚至连云者进行的“筛选”都不了解,如今这些绝密全都暴露在自己面前,甚至眼前的人正是所有的一切的推手,一段思索后,张恒说:“如果要我来看,摒除掉旧时代一些低级的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从我的主观出发,那些被筛选掉的人与我并没有任何亲情上的联系,相反我是他们被筛选后新时代的受益者,所以我并不该觉得失去他们有什么不好。另外,你所列举的一些人似乎并没有做到违法乱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筛选掉的人,嗯…我对他们的死亡感到悲伤。”
“对自我拥有清晰的认知,对任何人保持同情。这就是新一轮的最低标准吗。”
“什么?
“可是,为什么会轮到我?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我明明是提出这个计划的人啊!”刘宇死死盯着张恒,如同一头发疯的狮子大声咆哮。
“您到底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吼声将张恒吓到墙角,微微发抖,张恒惊异的看见刘宇手上拿着把明晃晃的尖刀。
明明刚刚还在倾听刘宇的心事,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