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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记本:风行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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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留下来
    “看着挺白净。”



    “拾掇干净也是个小俊娃子。”



    “刚来那会儿咋成那样了呢?”



    “说是迷了路,不吃不喝不带歇地走了五六天。”



    “有些怪,路上多少有人家吧,难不成尽走的荒野小道?”



    “啧,人是海商的娃,运气不好遭了劫,孤零零地留在了异乡找不到路,多可怜呐?你们几个老婆子还叭叭人家。”



    坡坪村,村长家门外,村民们正围在一起,支着腰磨嘴皮子。



    而村民们的视线中心,少年低垂的手臂晃个不停,试探着不知该如何安放,虽然从小就因蓝色的眼眸经历过相似的目光,但被当作奇珍一般围观,对月见也是头一回。



    “别在意…”



    晃动的手背撞入柔软的手心,小慧轻轻将月见牵住,微微弓腰在月见耳边轻语。



    “…村里很少有外人来,大家只是有些好奇,没有恶意。”



    “嗯。”



    月见微笑着看向小慧点了点头。



    “那么,小伙子。”



    村长跟月见搭了腔。



    眼前的老人身材精瘦,眯成缝的眼睛刻在板正的脸上,除了严肃看不出其他神情,连几道皱纹都如刀刻般锋利,挺直着腰板站立,哪怕不算高大也颇为干练。



    “你的情况刚刚老罗头也跟我聊了,在老罗头家休养了……六?七?一周有了吧?他们一家倒是村里出了名的心善,愿意收留你,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和村里人好好相处,你想呆多久都无所谓,坡坪村欢迎你,当然如果你要走,也没人会拦着就是。”



    “谢谢村长。”



    村长摆了摆手。



    “添双筷子的事儿~yue~”



    一个肘击顶在村长侧胸,村长威严的气势瞬间垮掉。



    “行了行了,是你给添吗?你那得瑟样儿。”



    弓着背的罗老一把搂住月见的肩头,开心地笑出了一嘴漏风的老牙。



    “孩子你放心,咱家最不缺的就是粮,管你顿顿饱。”



    外围看热闹的村民阿姨吆喝了一句:“喜欢得哟,老罗头你是给自家收了个儿子还是女婿啊?”



    村长算是找着机会接茬:“还说你家心善,合着是有私心呢?”



    哈哈哈哈哈哈……



    “凭什么?!”



    不远处,满地狼藉的鸡圈内,头顶鸡毛的虎刀两兄弟,咬牙切齿地看向哄笑一片的村长家。



    “他白吃白喝就理所当然,咱俩上那老树扒个鸟窝都能给咱俩追着打。”



    “必须让那小子明白明白谁是老大!”



    “偷鸡的混球!!!”



    身后一声大呵吓得二人浑身一震,眼看举着菜刀的大妈快要翻进来,两兄弟逃也似的从另一头窜了出去。



    坡坪村的一切都如此安逸,连贴上皮肤的阳光都格外温柔而和煦,伴着拂面的轻风,月见仰头感受着这心灵的沐浴,随即长舒一口气,试图将心中的苦闷随这清风吹走。



    “要去哪儿啊?”



    月见转头看去,小慧姐从身后跟了上来。



    月见提起手中的空桶:“我想去打点水。”



    “这种事让我来就是了。”



    说罢小慧便想去抢桶,月见立马别过手摇了摇头。



    “大爷大娘都出去做事了,姐姐你也在忙着做蛋糕,感觉大家今天都很忙,我也想做一点事。”



    小慧愣了愣,不再去争,只是又露出那如蜜般的笑容。



    “好吧,但是第一次我得陪你去。”



    噗通!



    木桶落入水井。



    “对,然后拉这根绳子就可以拉起来了。”



    “小慧姐,我知道怎么在水井里打水……”



    “那就好,哈哈…”



    短暂尴尬的沉默。



    “弟弟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月见有些难开口。



    “我…”



    “你们为什么都对我这么好。”



    “大爷遇到个人就会说我这好那好,大娘甚至都在给我织短衫了,似乎很想让我留下来。”



    小慧抿了抿嘴。



    “因为他们想要个男孩儿很久了。”



    月见顿时噤了声,小慧没有看他,接着说到。



    “妈妈因为生我得了病,此后就生不了孩子了,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因此对我克扣一点爱意,我也很爱他们,只是我能感受到,男孩儿一直是他们心里的小疙瘩。”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看这颗树。”



    月见回头看向身后的大树,繁密的枝叶挂满了红绳结绑住的石块。



    “这颗大树是村里最古老的祖辈所化,每有人亡故,村里都会挂上一颗白石,将他们的灵魂归于祖树,老人们对祖树有着绝对的信仰与尊重,所以哪怕只能去坡下耕种,哪怕生活再不便,也得围着祖树筑房生活。”



    “不过到了我们这辈,很多人接触了外界的读物,激起了年轻人对外界的探索欲,村里人已经远不如以前,本就不多的男孩们大多远走后还了无音讯。”



    “原来是这样…”



    月见沉思片刻,还是决定说出口。



    “但是我真的不能留下。”



    “在这里不习惯吗?”



    “不是…我的家人告诉我一定要去西边。”



    “非去不可的程度?”



    “非去不可的程度。”



    ……



    “我知道了,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水桶怎么办?”



    “放这儿吧,没关系的。”



    连绵的线草层层叠叠向前延伸,然后突然截断,再向前,漫天的红霞与汪洋一览无余,月见来到了屿浪坡的顶端,彼云端。



    “哇!坡坪村居然在这么高的地方。”



    “没想到吧,我们脚下是一整块斜着刺出去的巨崖,整个屿浪坡就像是一片平原被生生拔出地平线。”



    “原来海洋是这样的,看不到边界。”



    “对呀,姐姐也曾看着海面瞎想,总想弄清楚那与天相接的海面后面有什么。”



    “所以你就去坐了远洋船。”



    “对呀,尽管老人都反对,但熬不过那段时间少年们对外面世界的热忱与执拗,最终也只能拿出钱粮支持孩子们的梦想,我也是一腔热血跟着那几个伙伴去了。”



    “在船上,我看着那不断向前推的天际线,日复一日,直到冒出大陆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快要哭出来,泪里含着对未来的恐惧与希望,一同在眼眶打转。”



    “我没有去其他地方,只在索特港打拼了几年,学到了很多,也挣了些钱,但消磨了满腔的热情,外面世界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美好,那些不加掩饰的肮脏与恶毒才是大多数,钱权至上,虚伪与背叛才是日常,然后我意识到了,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我也会被这样的环境吞噬,我突然想家了,家人与房子,健康的身体与安宁的生活,这些一下子变得弥足珍贵。”



    小慧牵住月见的手。



    “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试着成为一家人。”



    月见红了眼眶,猛地扑进小慧怀里。



    短暂的温存,月见轻轻将小慧推开,语气变得严肃。



    “对不起,我真的得离开。”



    红霞将海与天融成一片,迷离朦胧,模糊不清。



    “好吧,我知道了。”



    落寞只在小慧脸上停留了片刻,立刻又对月见撑起那温柔笑颜。



    “一个月后村里有祖树祭奠,至少那之后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