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摇晃的油灯只能勉强照亮前路,赶路的商人却丝毫不敢停下手中的马鞭,载满货物的马车叮叮当当在夜路中急行。
商人缩着脖子,半张脸躲在风衣之后,只有眼睛在不安地张望,除了道两旁漆黑深邃的林影,也看不清什么东西,倒是夜风徐徐撩过两侧,阴冷的气息摸索着风衣的缝隙,仿佛只要停下片刻就会被这阵阵阴风吞噬殆尽。
“呼~花神保佑……”
商人闭着眼,在心中祈求庇佑,再睁眼时,快绷断的神经得到了暂缓。
“别自己吓自己了……”
心里正想着,一个白色身影在路旁晃过。
商人愣了两三秒……
!!
商人猛地拉住缰绳,整张脸顿时挂满冷汗,摘下油灯,商人回头向马车后方观望。
除了几只小如浮尘的飞虫逐着微光飞舞,只能看清空荡的泥路,再远就剩漆黑一片。
商人看着那漆黑一片,心里无缘由地生起层层叠叠的无限惊恐。
“妈的!”
低声骂了一句,挥着马鞭,商人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
怀花镇,迎福客栈,老板娘打着哈欠走至庭院,朝墙外的方向伸着头探了探,叮叮当当的声响缓缓靠近,老板娘连忙挂着笑意迎了上去。
“哎哟,您总算是来了,这么晚了,老妇还担忧着您路上出事儿。”
商人跟着老板娘进了院内,下马和老板娘攀谈起来。
商人:“本来是该早些到的,被城里的店家放了鸽子,耽搁了些,房间留了吗?”
老板娘:“瞧您说的话,老房间,从昨个儿就给您空着了,不过……也好在您是今晚到,要是昨晚……”
商人:“我知道,路上听说了,停风剑庄的事嘛。”
老板娘:“一场屠杀!一夜之间,那么多人可给都屠了个干净啊,谈着都吓人啊。”
商人:“可不嘛,我刚经过月轮山下,那阴风阵阵的,瘆人得很。”
商人说着,一边将马杆拆下。
商人:“话说事发时没人注意到吗?我听说整个庄子都烧起来了。”
老板娘:“都在看烟花呢,今年海商带的新式火油做的,那漫天华彩啊,大家都图个稀罕嘛,哎,其实要我说,那山头的异样,也有细心人留意到。”
商人:“维安司不管吗?”
老板娘:“不知道,听说当晚有人在维安司闹事,应该是耽误报事了,不过……”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您想想,停风剑派都难敌得过,维安司能干得了啥。”
商人:“这……倒也是。”
老板娘:“嘿嘿,老妇头脑昏,喜欢瞎胡说,别当真,额……大爷您接下来要待几天啊?”
商人:“待不久,我们的人听到风声,后面整个阿赛亚西边城镇的商会可能要严查,危险品类的会查扣赔款,恐怕会有很多流商会走。”
老板娘:“为啥?因为月轮山的事?”
商人:“有人传,说是那无名帮派从海商那买来的火油给山庄烧了,大人物们觉得需要针对我们这些外来的流商,清查一下危险品,这不瞎扯淡吗,哪些东西属于危险品?后面真要查,能有多少人经得起?我看是有些人眼红,早就想整我们了,算是给他们抓着机会了。”
老板娘:“哎,造孽啊,那大爷您明儿就要走了?”
商人:“明天不走,得接两个芙蕾卡尔伦人。”
老板娘:“那是什么?”
商人:“哦…哦,就是妖人,西边的学者是这么称呼的,这些兽身人形的家伙在那边很受欢迎,我准备回西边了,答应了那两个妖人,带他们去那边发展。”
老板娘:“哦,远洋啊…那后面怕是很久才能跟大爷再见了?”
商人笑了笑:“怕是见不到喏。”
“您就爱说笑,不早了,快回屋歇了吧。”
说着老板娘牵着马朝马厩走去。
“我的货……”
“一会儿叫人给您看着。”
商人也不多问,径直进了楼。
老板娘给马添完了草料,嘴里嘟囔了一句。
“以后的生意怕是难做喽。”
随即转身回了楼,不大的庭院,剩下卸走马儿的车厢独留在原地。
寂静片刻,车厢尾部垂落交叠的蒙布开始股动。
窸窸窣窣~
蒙布后,钻出了月见的脑袋。
见四下无人,月见跳出车厢,原本的青布白衣已然不见,换了一身全新的深褐色袍服,布料细腻柔和,裙摆与袖口等部位有暗金色细纹修饰,可衣物过于宽大,在月见身上松垮而不贴身,怀中宝剑被灰布包裹严实。
月见自视着身上的衣着,心里抱怨:“都是些什么花里胡哨的衣服,这已经算最低调的了吗?”
眼下夜色已深,看着立在眼前的客栈小楼,月见只觉得身体沉如千斤铁,心里掏空了字眼,仅剩下疲惫。
“先歇一晚吧。”
踱步来到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瞄,有人在前堂喝酒,酱牛肉的香味缓缓飘进月见鼻腔。
月见咽着口水,贴在门缝的脸迟迟不肯移开……
咯~咯咯~~
天还没亮,客栈的伙计们却被几声鸡鸣通告了一夜安眠的结束。
厨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进了厨房,拉出菜篓点起了食材。
白菜…
土豆…
腌菜…
酱…
“酱牛肉?……”
抱着肉缸,厨子瞪大了双眼。
“遭贼啦!!!!!”
喊声穿破客栈,飘摇升空,怀花镇的天,刚涂上一层蒙蒙亮的灰。
空荡的街道零星有摊主来到摊位,沿街的商铺渐渐开了门,月见沿着街边埋头快走,别扭的动作透露着不自在,尽管刻意挑了件低调的衣服,但毕竟是异乡的华服,终究有些扎眼。
“我记得前面有家当铺……”
抬头望去,紧闭的门扉贴上了交叉的封条,门沿透着碳黑,空气中隐隐飘着那熟悉的焦味。
“海商的娃儿吗?怎么衣服都不合身啊。”
不远处摆摊的摊主朝发愣的月见搭话。
周围人还不多,月见索性走到摊位前询问:“大叔,这铺子怎么回事?”
“家里人没跟你说啊?镇子边上有个山庄,花灯节那晚,庄里的人遭坏人袭击了……”
月见心里猛地一紧,不敢打断摊主的话。
摊主倒是自顾地说着,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也不带停。
“…有个门徒,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事发前悄悄逃到了镇上,好像就是这当铺家的长子吧,应该是想带全家人走的,按理说都没人知道这事,可后半夜这当铺突然起了火,好在大家扑灭的及时,没有烧到周围,只不过,人们开门的时候,哎……这家人是个个都遭了殃啊……”
恐惧瞬间撕裂了月见故作的镇定,头皮阵阵酥麻,咽喉像是被掐住,干呕的欲望不停翻涌,月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怀中宝剑越抱越紧,再也抑制不住双腿的战栗。
“…听说有些坏人伪装在镇里头,到处打听搜寻幸存者,哎哟,街里街坊都是人心惶惶啊……”
摊主正说得起劲,抬头一瞧,那古怪的少年已转身离去。
原来…
危险…
仍死死咬在脊背…
未曾松开一毫…
怀花镇街头,衣着怪异的少年发疯似地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