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落了山,男人沿着路边的土坎蹲下,豆大的热汗从脸颊滑过胡茬,有些发痒,男人耸起右肩擦了擦,焦臭与血腥味从棉麻深处侵入鼻腔,男人皱着眉头,摸索着从腰间取下一根大烟。
“你们几个。”
几个瘫坐地面、喘着大气的年轻人看向男人。
“先把尸体运回镇上。”
“啊??不是吧老大?就我们几个吗?”
“废什么话!案子不查啦?等会儿我还要上山,你们想再搬几具走?”
“可是天快黑了,我们怕…路不好走……”
“滚滚滚,别娘们儿唧唧的,司长和医公还在司里等着,今夜要是没个答复,都得玩儿完!”
男人一脚一个,将瘫坐的年轻人踹得接连爬起,几个年轻人连忙架起横陈在地上,一黑衣,一白衣,两具还算得上完整的尸体,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诶!那个…额…小林啊。”
男人把队伍末尾年纪最轻的少年喊住。
“啊?老大你叫我?”
见少年转过了头,男人招了招手。
“你过来。”
“哎。”
少年应着,走到男人身边,男人一把将其搂住,贴在耳边说起悄悄话。
“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地方留宿,没有就算了,咱回山腰的破庙将就一下。”
“老大你等会儿不是要回山上查案吗?”
“查个屁,山上那味儿我可受不了,明儿去镇里找点人去山上收拾一下,该埋的找地方埋了就行。”
“还有,你怀里藏的饼给我一半。”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对,对,有饼,有饼。”
男人把大烟往地上一搁,蹲路边吃起大饼。
少年把剩下的饼塞回怀里:“我去找住处。”
一转头钻入深林。
“诶!!走大道啊!!”
“…这孩子……”
……
夜幕低垂,漆黑寂寥的乡野小道,几颗火星燃起,男人又点起了烟斗。
“这小子怎么这么轴啊……”
男人焦虑地猛吸一口大烟。
“走不丢吧…”
窸窸~窣窣~
路对面有些声响,男人拍了拍屁股,好奇地探了过去。
“老大。”
“!哎哟我…”
冷不丁一声给男人吓得差点烟斗没拿住,草丛里少年伸着半个身子抬头看着男人。
“不是?你咋?……”
男人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原先坐的地方。
“我在林子里转了转……”
男人用烟斗背敲了下少年的天灵盖。
“跟你说了找不到就算了,听不懂是吧,还非往林子里钻,这山野僻林的,哪给你……”
“我找到个房子。”
“啊?”
林深处,一座残破的小茅屋内亮起烛光。
男人低头钻进茅屋,屋顶垂下一台烛灯,地面中央整齐摆放一组笔砚,此外便是满地散乱的纸张,纸上写满豪放字迹的诗词,房间的四角则堆满了空酒坛酒壶,与大量已经腐朽的纸堆相融。
男人踢开满地的诗词,随手拾起一个瓷质酒壶。
“这是进醉鬼窝了。”
少年抓起几张诗字欣赏起来。
“应该是个有文化的醉鬼。”
男人嗤笑一声,一路踢得诗词翩飞,蹭到了房间里侧,最后踢了踢地面的草席。
“你还是先祈祷一下这草席能挤下俩人吧。”
“诶?这是什么?”
少年来到男人身边,地面的草席被踢到了一旁,原本草席的位置,一叠整齐叠成方块的纸,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纸缓缓展开,一封寄宿愁苦的离别信,信的边缘还留着少许未干透的水渍:
留给老悟
老悟,是我,没在这儿看到你,些许担心,更多还是庆幸,你一定是提前逃走了吧?可能某一天你能回来,看到这封信时,也为我庆幸一下吧,我也逃掉了,算得上幸运,大家保护了我,我没有受伤,体力充沛,接下来我还会接着逃,逃到很远的地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不得不说,这突如其来的难,我还是难以相信,我不想去思考,我必须集中精神逃跑,但每个恍惚的间隙,血淋淋的画面总是在我脑子里闪现,反复将我抽打、提醒,我忍不住发抖,静下来的一刻,仿佛一个人被恐惧吞噬,孤单一人,没有人能帮我,我好害怕老悟,好害怕。
哎,我确实被吓到了,但你也不别太担心,接下来的路,我有信心保护好自己,只是觉得,无论如何,需要跟你道个别,花灯节那天的架不是没吵完嘛……
以后我没办法给你带吃的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吃饱肚子,可能说了很多遍,也吵了很多次,但是这真的很重要,别只顾着喝酒了,找个营生,哪怕卖字画呢,一定要吃饱肚子,下山这几年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有你那破衣烂衫,哪怕你换块能保暖的绸布呢?每次给你带衣物就拿去换酒喝,我能不生气吗?算我拜托你的,照顾好自己吧。
至于加入剑派的事,你埋怨了我好些年,就算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我依然不觉得后悔,哪怕最后那天你说我是山生地养的野孩子,我也只觉得你说的气话,我并没有因为这个太生气,因为那就不是事实,从庄里长大,无论加入门派前后,大家对我都很好,我打心里觉得他们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感觉自己就是属于这里,是剑庄的一份子,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也不用再争个高低……
我要走了,时间紧迫,稀里糊涂说了些废话,总之,愿你我平安,再见。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