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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荀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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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殿试、重逢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论语·八佾》



    荀惠目送荀绍玉从东华门进了皇宫。



    昨天墨义和诗赋已经考完了。据哥哥说,他虽然还有些墨义记得不牢,但居然都没考。诗赋也是常规的山水四时,草木走兽的题目,这次考的是“鹿”。至于哥哥写了什么,荀惠没问,他也没说。



    今天考的是策论,策论考完,殿试也就算结束了。听哥哥说,策论这方面他很有把握,荀惠也就不担心了,反正担心也没用,一切还要看哥哥自己的真才实学。



    荀惠本想在东华门外等着哥哥出来,但今天宫城之外,已是人山人海,无论是应试举子的亲人,还是来往商贩,或是纯来这里凑热闹的,都已经围满了这御街。天气本来就热了起来,人再一多,荀惠向来不喜欢吵闹,就回了店里。



    店里食客不少,朱玉坐在柜台后,瞧见她进来,笑道:“妹子,你怎么回来了?不陪着你哥哥?”



    “他进去考试了,我又进不去。御街上全是人,天气又热起来了,可没法在外面等。”荀惠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朱玉身边。只见朱玉又在一张纯白帕子上绣着什么。



    只听朱玉叹了口气,在她耳边小声道:“妹子,你说,要是郑伦真杀了人,这孩子还要不要了?”



    “……朱玉姐,你别多想。”荀惠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多亏朱玉坚强,换作别的女子,荀惠都不敢想会多么绝望。



    “傻丫头,这事怎么能不多想呢?自家丈夫进大牢了,我倒怀上了孩子,你我不多想,别人也多想啊。”



    “任旁人怎么想,自家清白坦荡,不就得了?”荀惠劝道。



    状元阁开业后,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未出阁的女子整日抛头露面,难免招人议论,但荀惠也从没在意过。温嫂也曾劝过她,待客时要戴个斗笠什么的。可是荀惠偏觉得,生一张脸,不就是给人看的?若是让陌生男子看一眼就是有失礼数,未免也太严苛了。



    “妹子,所以说,我羡慕你啊。”朱玉叹了口气。



    荀惠也不知道朱玉到底在怕什么。她摇了摇头,笑道:“朱玉姐,这帕子又是给我绣的?”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黏人”,朱玉放下针,笑着点了下她额头,“我是拿去卖,毕竟我家店不能开了,没了进项,总得有个生计不是?”



    荀惠摸了摸朱玉的小腹,孩子还不到一个月,隔着衣服,自然摸不出来:“朱玉姐,没去处的话,就帮我看店呀,我给你工钱。过两个月,朱玉姐就歇着,这里有我,有温嫂,生孩子也不用找稳婆,月儿就能帮忙接生。”



    “我倒是没那么金贵,能多做些事,就多做些。”朱玉笑着摆摆手,“你哥哥不是说,殿试之后,就去洛阳迎娶他的心上人?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替他准备聘礼,别来烦我。”



    荀惠一愣:“哥哥跟你说了?”



    “他说给温嫂,温嫂又说给我了。这样才是最好的,总比高中之后,被权势熏了心要好得多。”朱玉感慨道,“去吧,娶妻这种事宜早不宜迟,最好明早就出发。”



    荀惠点了点头:“那我回屋收拾去了。”



    那日哥哥回来,荀惠瞧见哥哥那般兴致,她便知道哥哥是有什么喜事,果然是有了心上人。一千贯的聘礼,虽说不是个小数目,但哥哥那般模样,显然是真心喜欢。



    她从仓房里找出了一个红木箱子,很大很重,四尺长,二尺宽高。大约是三年前,荀惠从成都收来了一套儒家经典,各家古今注本都有,这套书,也是店里最多人租的。这箱子便是装着这些书,一路从成都运来汴梁。荀惠本想用着箱子拿来装自己的嫁妆,但如今哥哥娶亲,用它装聘礼倒也无不可。



    她拿出帕子,在院里小池中浸上水,里里外外擦了个遍。回到房中,她便从自己床底的箱子中清点钱物。



    一贯钱便是一两银子,休说一千贯铜钱,一千两银子也有足足五百斤重,这一箱怕是也装不下。好在她会定期把银子换成金锭,黄金白银加起来一千贯,箱子已经装了大半。除金银外,自己还攒了些镯子、项链、耳环、簪子之类的首饰。荀惠不常打扮,这些首饰只用得到簪子。这几样她都挑了几件品相上乘的,装了进去。她找了张红纸,研墨铺卷,写清楚聘礼明细,想了想,又把哥哥生辰八字写了上去。



    聘礼既然已经备好,荀惠剩下要做的的就是发请柬了。不过哥哥说了四月成亲,洛阳一去一回也要十数日,倒也不急。她舒了口气,这段时间总算是忙完了。



    ——————、



    这几天都在殿试,整个汴梁都热闹过头了。曾迁本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但长宁山如今有厢军把守,他觉得无聊,就进城闲逛。



    夏侯凌已经经过了府尹的首肯,把长宁山的案子转交给他来查。虽说二人的棺木和尸骨都在,但怎么说也丢了些东西。何况挖坟掘墓之事,只要做出,便是惊扰死者魂魄。荀恺还是一方父母官,这贼人的罪名就再添了一条大逆不道。



    如今能确定的,就只有贼人并非为了钱财而来。按众人的说法,荀恺是个仁政爱民的好官。这样的话,相比百姓,更有可能是各路官员与其结仇。曾迁现在也算是奉府尹命查案,这些官员,他倒有权力去问,只是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终究不是一件容易事。还是要从手上有的线索查起。



    可现如今,手上也没有多少线索。到现在,除荀恺的一对儿女提供给他的之外,也就只有这两次的车辙印。最近汴梁没怎么下雨,车辙印很浅,到官道上就看不见了。贼人盗棺和还棺,都是夜里从官道来往的。白天要进城,守城将士都要仔细盘问,更别论夜里城门已经关了。南薰门官道往北是汴梁,往南一直走的话,好像是去许昌。至于官道旁边的小路,错综复杂,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也很难都认得这些路。



    他一时只觉得有些迷茫,这到底该怎么去查?



    曾迁有些烦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华门外御街。



    今天似乎是殿试最后一科策论,考完就算结束了。御街上本来就有一片街市,赶着殿试,又有不少摊贩过来凑热闹。摊贩之外,在此等候的多是一些妇人,年轻年长的都有,在等着自家儿子、丈夫、兄弟考完出来。曾迁闲来无事,只见正对着宫门有一家万裕茶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不少人,他便也挑了个位置坐了下去。



    荀绍玉好像也是今年殿试。他从小便聪慧,读书用功,只是有些贪玩,不知道能中第几名。曾迁听说,现在进士人数一年比一年多,但官职、俸禄只有那么多。殿试若不能考得前列,大多也是赋闲在家。



    策论考的是家国大事,若是让曾迁一介武夫来答,他恐怕什么也答不上来。曾迁没有什么大志,赚的钱自己够花即可,至于娶妻生子这些事,曾迁三十多岁了,没有媒婆什么的上门,他也不急。



    曾迁四下张望着,突然瞧见有个一身绯衣,戴着斗笠的女子走了过来。斗笠檐上垂着青纱,隔着面纱,瞧着那双丹凤眼,曾迁莫名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这位大哥,你可是长宁山看墓园的曾迁?”这女子见曾迁也在盯着她瞧,好像认出了他,便走到他面前,笑着问道。



    “这位姑娘,我们认识吗?”曾迁有些好奇,尽管他瞧这女子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女子摘下了斗笠,笑道:“咱们汴梁百姓,哪个不认识曾大哥你?”



    待摘去了面纱,曾迁便能看清女子面容。这女子大约二十六七岁,保养得很好,皮肤像羊脂一样嫩,五官生得也标致,笑起来甚是迷人。他渐渐想起来了,她就是十年前,在东华门外,舞剑的那个花魁姑娘。



    “你是不是……十年前,就在这东华门外,瓦子里舞过剑?”曾迁试探道。



    “啊……这都十年了,曾大哥居然还记得。”女子重新戴上斗笠,给他补了万福,笑道,“小女慕容宁有礼了。”



    曾迁还了礼:“慕容姑娘如何认得我?”



    “六年前师父病重去世,就葬在长宁山。小女每年都来祭拜,自然认得曾大哥。”慕容宁在他身边坐下,“曾大哥也是在等自家举子出来?”



    “没有,只是闲来无事闲逛罢了。”曾迁笑道。十年过去了,慕容宁还是那么美,曾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慕容姑娘是在等……”



    慕容宁好像并没察觉曾迁的异样:“等我弟弟。他今年殿试。他脑子笨,就是读书还算肯下功夫,不知道能考第几名。”



    曾迁不知怎的松了口气:“慕容姑娘舞剑甚是精妙,那日,曾某将姑娘所舞剑法默记下来,每日练习,却还是没法还原那日所观时的震撼。”



    “原来曾大哥还喜欢剑法。”慕容宁笑着点头,“小女的剑法,也是跟师父学的,我自己改了改,使得舞剑的时候好看一些,就胡乱上台了。曾大哥若是喜欢,改日也可教你几式。”



    “师父?莫非慕容姑娘还是江湖中人?”曾迁刚才便听见慕容宁提到师父,但没有留意。他饶有兴致地望着慕容宁,奇道。



    “我师父是,我算不得什么江湖中人,我是个爹娘不要了的孤儿,师父捡我回来,教我练武。十五岁,我学成出师了,但只会一身剑法,没别的本事,又是个女子,只能在瓦子里头卖艺为生。”慕容宁边说边慨叹,“后来师父去世了,我也攒下了些钱,在东水门附近开了家递铺,专门送一些贵重货物。若是特别贵重的,我也会亲自去护送。”



    “那这位弟弟是……?”曾迁指着东华门,问道。



    “他啊,他也是师父收养的孤儿。他生来就多病,不便习武,我们便让他自己读书科考了。”慕容宁抬头看了看,曾迁也顺着她抬头看,日头已经偏西了,“曾大哥,今日相逢也是缘分,策论也快考完了,等舍弟出来,不如一同到小店浅酌几杯?”



    “成。”曾迁爽快地应了下来,反正现在他也没什么事要做。



    ——————



    董襄铁青着脸走进这间牢房。



    开封府的大牢也分一人,四人,八人间。董襄给郑伦安排的是单人间,一来郑伦这桩案子影响很大,二来他也刚受了不少刑,需要安心调养,董襄还让专人安排了郑伦的饭食。



    可是今天,他一来到开封府,就有狱卒来报,郑伦死了。



    阮禾已经在验尸了。郑伦手边是董襄给他的砚台,砚台上有血迹,郑伦头顶有个大口子,很明显就是这砚台砸出来的。桌上铺着纸,笔也规整地放在一边,纸上却一个字也没写。除此之外,牢房里就只剩下破草席了。



    前两天,郑伦跟他说,想要纸笔,想给朱玉捎封信。一般狱中犯人要写家书,董襄都可以让他们写,只不过,送出去前,必须由董襄看过且盖上印章。董襄没有多想,就叫人给他拿了笔墨纸砚。由于郑伦住的是单间牢房,也不怕用这砚台打斗,董襄也就没有多加看管,却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



    “大人,郑伦死因是重物击打后脑导致的颅骨碎裂,死亡时间约为昨夜子时。”阮禾仔细检查了伤口,瞧见他过来,就连忙道。



    “他是自杀?”董襄有些心灰意冷。



    “不是,凶手另有其人。”阮禾摇头道,“就像人不可能用手扯着绳子把自己勒死一样,人也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砸死自己——除非这人的力气足够大到一击毙命,但郑伦明显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董襄走出牢房让他继续查验,开封府大牢里的牢头、狱卒,已经按他的要求在大牢门口集合了。董襄倒也没着急,独自在大牢里慢慢走着。



    大牢整体呈一个“田”字型。单间牢房在大牢最靠里的位置,只有并排的四间,除了这间以外,另外三间都没有住犯人。往外是八人牢房,分左右两片,再往外是四人牢房,也是左右两片。如果有人来往单间牢房的话,应该有人看到。只不过牢里的犯人才不会留意这些,还是得先从狱卒开始盘问。



    他站在郑伦这间牢房外往里仔细看。这牢房虽然是单间,但其面积却和四人间相当。郑伦是头朝外面,俯卧在地上的,也就是说,杀他的人必须在牢房里面,从他的背后击打郑伦的后脑,才会出现这般死状。



    董襄看了看牢房的门锁。锁还是完好的,必须有钥匙才打得开门。



    他来到大牢门口。门口站着牢头,狱卒和负责牢里饭食的伙夫,总共一百二十九人。董襄沉声开口:“昨晚轮值的,只要在大牢里的,站到我右手边来。”



    先动身的是个叫耿秀的牢头。耿秀站过来后,却迟迟没有人站出来。耿秀转过头,怒目而视,正要大吼,才有一些狱卒走了过来。耿秀清点一番,而后向董襄拱手谄笑道:“董大人,昨晚轮值的就我们这些人,一共三十三人。”



    “你们昨晚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异象?”董襄有些不耐烦地道,“守门的,昨夜有没有什么人进出?”



    没人应声,都只是摇头。



    董襄又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总而言之,就是一问三不知。董襄让耿秀把站岗位置离郑伦比较近的几个狱卒揪了出来,又重新问了一遍,还是一概不知。董襄有些气恼,叫人把这几个狱卒捉了起来,自己则回到右厢官署里,闷坐着想事。



    按阮禾所说,郑伦并非自杀。那又有何人要杀郑伦?董襄若是捉不到凶手,自然会拿郑伦问罪。莫非是怕郑伦会招出些什么关键线索,提前灭口?



    这又印证了,郑伦并非杨婉案的杀人凶手,或者至少不是幕后指使。他已经差人去洛阳捉那周家门丁,只需要等候结果即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董襄头痛——那就是朱玉。明眼人都看得出,朱玉还是记挂着郑伦的。上次董襄去状元阁找她,曾答应过有机会让朱玉来探监,只是没想到,夫妻二人再见面,就是阴阳两隔了。



    他叹了口气,走出门,到了开封府大门口。今日是詹平轮值,他正守在门口,正在训斥手下一个高胖军士。



    “詹平。”



    “董大人。”詹平瞧见他来了,忙换上一副笑脸。



    “你叫几个兄弟去一趟状元阁,把朱玉带过来。她若是问做什么,不要说。”董襄吩咐道。



    “正好,窦铁牛,你们几个去吧。”詹平拍了拍刚才那个正被训斥的高胖厢军,“等你回来,今日便饶了你。”



    董襄没有理会他们在说些什么,也许是些吃酒赌钱上的琐事吧。他见窦铁牛快步走了,他就也回了右厢,继续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可他想来想去,也只有等洛阳那边捉到了人,有了关键线索,此案才能有大进展,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