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家家祠中供着一个陶制的小碗,三十几载岁月磨损使得其失去光泽,裂痕遍布,和古色典雅的祠堂格格不入,但建祠十余年来,滕金波始终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香火不断。
沈南烛产子当夜,滕金波来到祠堂,第一次取下小碗,毫不留情的将它摔在地下,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三十多年前,滕金波还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小小孩童,他父亲滕林是个制陶的匠人,每月十五驾牛车出城至黄封岳山麓开采一月所需的陶土,运回作坊清除杂质、反复揉搓,之后就是日复一日的手工捏陶、修整装饰、干燥通风、上釉烧制。他能做出规整耐用的瓶罐杯碗,也能做出活灵活现的陶制小狗小兔,还能将它们都染上颜色,绯红鹅黄、艾青黛蓝、雪青荼白,手艺不可谓不精湛。
滕林制陶技艺高超,但是却是个本分得不能再本分的老实人,一辈子只埋头做手艺,造了陶具就只管找中间商人马富卖掉,换得一家子的基本生活开支。他也从不过问马富一转手将他的陶具卖至十倍价格不止,也从未想过略过马富直接与最终买家做生意,他也没有喝酒赌钱的陋习,只守着他的小作坊和转轮刮刀,和妻子柳氏过日子。
柳氏小滕林七八岁,身体瘦弱,却美貌异常,她的面容清秀可人,如同初雪覆盖下的梅花,楚楚可怜,自有一股不染尘埃的清雅之美;从小营养不良使她始终面有菜色,但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她在二十岁诞下滕金波后身体越发虚弱,几乎足不出户。她性格软弱,家中事务全靠滕林做主。
这月十五,滕林如往常清晨出门开采,来到黄封岳他熟悉的陶土矿藏处。冬日里,天空像被厚重的铅灰幕布遮盖,阴沉得令人窒息。寒风细雨间带着刺骨的凉意,穿梭在稀疏的行人之间。树木枝头挂着未化的薄霜,宛如披上了一层银白的哀愁。远处,云层低沉,与地平线交织成一幅压抑的画面,仿佛预示着将大事不妙。滕林一早便不顺心遂意,先是老牛怎么抽打也不愿起身,再有牛车的车轴突然断裂,但滕林还是坚持出了门,上月陶土已用尽,为一家生计,他一天也不能停歇。
滕林正将陶土挖到牛车中,薄雾里有个人影闯来,“你是何人?竟偷我家陶土!”滕林一瞧,发现来人是个年轻人,锦衣玉袍、珠光宝气,眉目中却蕴蛮横霸道之气,他并不认识,便道:“这片陶土未曾听说是谁家所有,且我只取得少些。”说罢就欲推着牛车离开。来人见他推车,便一脚踢翻了他的牛车,车柄摔在地上断作两截。“你连我都不认识?我叔叔是此间第一造酒富豪杜溦,我是他亲侄子杜炼成!这片陶土说是我家的便是,你偷盗我家矿藏,还想跑!”说罢便拉扯滕林的袖子,一副寻衅挑事的模样。
滕林见此人纨绔不讲理,自己在此开采多年,从未听闻此地有主,但他生性老实,不欲生事,便语带讨好的说:“是我见识少,竟认不得杜家少爷。可我以制陶为生,只能在此寻得原料,望小少爷高抬贵手,看在我只拿取这一小车的份上,就不与我一般见识了吧。”说着摸出本想给儿子滕金波买糖包的碎银子,就想塞到杜炼成怀里。“什么破烂小钱,还想收买我!今天必得把你扭送到官府,让县丞治你的罪!”杜炼成一把将碎银扔到山崖下,还作势拂了拂袖子,仿佛被滕林的穷酸气沾染上身了似的。
滕林见到自己的钱被扔下山崖,心疼不已,却还是想着息事宁人,便哀求道:“少爷,是我不好,不知这是您家的矿藏,我下次再不来了,这回就请您放了我吧。”杜炼成眼瞧着滕林怕了他,便更加肆无忌惮,非要扭送他去官府:“你这个贼!我偏不轻易放过你,让世人都知道你偷了我家的东西!”
其实这片陶土矿藏乃天然形成,并无主人,滕林苦心寻得此处才一直在此开采。而杜炼成更是前日偶然策马来此,发现此处有陶土可供制作酒器,便自作主张将这块土地据为己有,想自己承包酒器加工从中赚取差价,因此也未曾向杜溦阐明。杜炼成今日晨起也到此勘察,意图开采,不过发现一穿着朴实的陶匠,此前种种皆是想着诈他一笔。
滕林看杜炼成气势汹汹,也无可奈何,心想着白堕城官府一向公正周全,定会查明矿藏所属,况且若不依杜炼成,恐怕会一直在此吵闹不休,便说:“好好好,那便依你去官府。”杜炼成一听反而一愣,他没想到这人如此老实,自己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原想敲竹杠,借自己的名头骗得此人给钱便也罢了,可此人实在没钱也实在老实,自己如果真去官府还真没好处,还会被叔叔杜溦知道他私藏不报,更加坏了财运。
滕林拉着牛车直往城中走去,看样子想去官府辩白。杜炼成见状赶紧拦住他道:“你偷了我家陶土,去官府也不算完,我要先收拾你一番!”作势便要打他。滕林没躲过,硬生生挨了一拳头,心中不禁忿忿:“我一直依你所言,结果反遭你打!”但滕林想着自己家中贫穷,还有妻儿要照顾,不想再起冲突,便忍着疼痛说道:“少爷,我家徒四壁,妻子病弱,稚子幼小,您就放过我吧。”
杜炼成听滕林如此说,更加确认此人好欺负,便不依不饶道:“要我放了你也简单,你只把你家所有值钱东西给我就算。”滕林忍气吞声,说道:“那便请少爷与我同去家中,但求少爷能高抬贵手。”
柳氏见今日丈夫许久未归,自觉蹊跷,便打扮齐整准备出门找人。她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丈夫拉着空车向家中走来,身边跟着一个衣饰华丽、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