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大勇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
那个时候许嵩的有何不可在各个角落里面循环播放着。五音不全的我也开始学他的歌了。“幸福的生活从哪里来,要靠劳动来创造。”好像唱错了呢。
天气渐渐炎热了起来。我端着盆子准备接一盆凉水浇浇自己,其实我本是想去洗澡的,无奈澡堂排队人太多,索性不等了。
看见阿明的时候,突然感觉他有点憨。方洲说他好像谈恋爱了,但是谈没谈成不知道。阿明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所以依旧是傻乎乎的。
我没恋过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啥感觉,抬头看见张楚的床铺空荡荡的,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新的同学来,或许他它就是那么空着。也不知道多伦多的天气今天是不是也和省城一样好。我忽然惊讶于对张楚的感情,我和他不过是几面之缘的室友,但是不知道总是会莫名的想起他。
正在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你猜我是谁。”一个略带社会气息的声音。
“操,化成灰我也认识你,”我说道。
“到校门口接我,我来看看你。”还没来得及浇自己一遍,就出门了。风吹的我衣服贴在了我的身上,感觉黏糊糊的,天气真好,晴空万里。
远远的一个奥迪车和一个微胖的男人站在门口。
“大勇。”
“二蛋”大勇也兴奋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勇晒黑了许多,两个花臂的纹身看起来和我这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格格不入。
“你的?”我指了指他的车。
“必须得么。”
“不错呀兄弟,”我绕着车转了一圈,却看见车里坐着一个妖艳的女人。
“这。”
“我女人。”大勇笑了笑。
“那娟?”我有些惊愕。
“娟也在,女人么也不嫌多,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不得飘着嘛。”大勇打开了车门。对着那个妖艳的女人喊道:“唉你下来。这我兄弟。”
“二嫂二嫂好。”女人非常不情愿的下来了,下来的时候还不忘扭动一下她的翘屁股,看的我身上一激灵。这个女人抱着肩,一副谁欠她钱的样子。我看着实在是难受,便不再搭理她了。
“哥,”她拉长音看了一眼大勇。妖媚的一笑。
“没看见我跟哥们聊天呢么?”大勇突然变得有些严厉。“拿着钥匙回酒店,今天不知道几点回去了”
女人白了我一眼,甩了甩那两个圆润的臂膀,悻悻的开着车离去了。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大勇指了指车里的女人。
“你不是说不打女人的么?”我说
“我那是说不打媳妇。那骚货走了咱俩聊咱俩的。”大勇拉着我的胳膊往学校的外的饭点走去。
正值初夏的傍晚,学校外的美食街上形形色色的大学生都出来了,有瘦弱不堪的男孩子带着一个能装下他两个的女孩子,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女生,也有从饭馆出来喝的醉醺醺的男生。也有漂亮的美女和一个背着书包的IT模样的男生在一起的。但是真还没有一个男大学生和一个花臂男在一起的。所以我和大勇所到之处,大家纷纷避让。我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倒是大勇很喜欢这种感觉。
“你看这些大学生还挺害怕我这个大纹身的。”他说到。
“你不行把这些纹身都洗一洗,这个我瞅着都难受。”
“你又不用打打杀杀的,当然不知道这个的用处。”他有点自豪的说到。
“这个有什么用处,能让你变异啊。”我嗤之以鼻的说。
“这你就不懂了,缺少什么你就纹什么,我缺少的就是力量,所以我在我的胳膊上纹了一个重拳出击。以后就有力量了。”
“你要那么说我应该在我脑门上纹一堆大脑,这样我就能得奖学金了。”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哪有纹脑门上的。你这就抬杠了。”他说。
“我抬杠,你都快整出来玄学了。”我说。
“你这么说也对,纹身的尽头是玄学。”他说。
我跟大勇走到一个小吃摊,“章鱼小丸子。”大勇读了一下。
“呦,你还认字那。”我调侃道。
“放屁,我也是一个上过义务教育的人。”
“两位老板想吃点什么?”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后面钻出来。
“小甲?”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出来摆摊了?”
“向阳?”小甲也没想到我跟她会在这遇见。显然她有点局促了。大抵是不想让我看出来她目前的经济窘境。
“你这个发型跟你这个店挺配呀。”大勇看出来了小甲的尴尬,随便找了一个话题就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向阳,既然碰见你了这顿饭我请客好了。”小甲很快恢复了情绪,一如她大大方方的模样。
“哦你俩认识啊。”大勇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略微显得有些尴尬。
“嗯,我跟向阳在火车上认识的。他在农大,我在医大。”
“挺厉害的呀,一个小姑娘,出来做生意。”大勇吐了一口烟圈。
“你说我吗?没办法呀,父母走的早,能念书就不错了,学费自己赚咯。”
“小妹妹,有种!”大勇又开始说社会上的话了,我也听不太懂了。就拉过他“咋的这个你也看上了?”
“看上什么了啊,我是说敬佩这个时代还有一心一意赚辛苦钱的女孩。”大勇说道。
“我什么钱都赚,我吃的了苦,六点之前,给人家孩子做家教,六点以后来这块卖小丸子。大哥,有啥赚钱的活没有?”小甲并没有我想象的腼腆,相反的,她不卑不亢的寻求合作的态度倒是让大勇很欣赏。
“妹妹,你这样,你先念好书,有机会你跟向阳去煤城找我,以后有的是钱赚。”
我拉过大勇。“你别吹牛逼了,你有啥能耐跟人家姑娘这么说。”
“你哥我真不是吹牛逼,一个月赚一个奥迪,要我说你念完书你就上我的矿上去,保证你三年奔小康。”
我实在不想听大勇吹牛逼了,于是我就闭嘴了,而他还喋喋不休的和小甲聊着。
大勇毕竟是苦孩子出身,尽管在我们农场他爸爸也算是收入还可以的,但是自小没了娘,爹又每天没日没夜的赚钱,倒是他经常被忽略了。
小甲的章鱼小丸子很好吃,但是里面的芥末酱好像是窜天猴一样。小甲趴在摊位前面用胳膊拄着脸,看着我龇牙咧嘴的吃。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而大勇的脸并没有因为芥末酱而撼动分毫。只是两个花臂微微颤抖。我猜想他也一定是上头了,只是因为在女孩面前不好表现罢了。
大勇背过身去。“太尼玛冲了。”
“她放这么多卖的出去吗?”我嘀咕着。
“妹妹啊,”大勇转过身去,“你这个章鱼小丸子很好吃,但是芥末不好吃,以后别放这么多了?”
“芥末?”小甲表现的很吃惊。“我没有放啊,哎呀,我放错了,哪个是沙拉酱,我说向阳怎么龇牙咧嘴的呢,我还以为是烫呢。”小甲拍了一下脑门。
好在我和大勇的冲劲也过去了,我的鼻涕和眼泪都留了出来,小甲很大方的拿出纸巾给我,我擦了一下鼻涕。大勇似乎也忍不住了,他应该是憋很久了,“噗呲,”我似乎能感觉到一大坨鼻涕掉到纸上的声音。
“这妹子不错,这邪性。”大勇转身跟我说到。然后从钱夹子里拿出两张钞票。“好久没吃这么爽了。”
“哥,这盒一共六块钱,你给贰佰,这不合适。再说我说是我请客。”
“你这就不知道了,我这老鼻炎都十几年了,一吃你这小丸子给我治好了,这二百块钱是心意,再说贰佰块钱治了个病,挺值的。”
小甲还要推辞,但是看着大勇那两个震颤的花臂,把话噎了回去。
“走走,那个去找个地方继续。”大勇拉着我在小甲震惊的目光中走了。我用余光撇了一下小甲,小甲圆圆的眼睛还在瞪着,她一定在想为什么我一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会有一个大花臂的朋友。
“去酒吧。”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突然想去张楚第一次带我去的酒吧。
“也好,说说话聊聊天。”大勇耸了耸肩。
还是老地方,还是老位置,那个位置就像是等着我一样,这次在高朋满座的时间段,依然是等着。我和大勇坐下,老板娘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喝点什么老弟?”
“莫吉托”我说。
“你啥时候喝上着玩意了,还整得挺有情调啊,整个XO。”大勇粗桑门,把老板娘吓一跳。
我不好意思的朝老板娘笑了笑。
“再整俩鸡腿,来份薯条。。。。”大勇边看着菜单边嘟囔着。
“差不多得了。”我说
“先这些,”大勇抬眼看了看老板娘。老板娘收起菜单对我笑了笑。“好的,稍等。”
很快,酒和吃食都上来了。有一件事我非常好奇,明明有服务生,为什么老板娘还亲自来点菜。我正想着大勇给我倒了一杯XO。
我的莫吉托被放在了桌子的最里面。
“二蛋,喝酒。”说完他把他那一杯都干了。我也干了。
“二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来这个地方了。”
“我也不知道,第一次一个朋友带我来过,第二次我带一个朋友来。朋友,也不算是朋友,只是认识。”
“男的女的?”
“第一次一个男的,第二次一个女的,第三次你。”
“跟女的来我能理解,这男的,还不是朋友。那是同性恋?”他说。
“鬼知道。”
我低头喝了一口莫吉托,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像大勇这种神经大头的人,跟他聊这些细腻的话题他也是听不懂的。他粗糙的生活里除了钱和女人的大胸大屁股似乎也找不到其他共同的话题了,但是关于我这种奇怪的行为我也是无法理解,说到对林晓小的在意似乎也是有些正常,因为毕竟有一些好感在里面,那张楚算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者很多事,关于林晓小也好,关于张楚也好,凡事又因就必有果,总是感觉他们在隐瞒一些事情,但是又没有过问的理由。
“我说二蛋,你现在还是处男呢么?”他吃了一口花生米。
“对啊。”
“那可真丢人。”他说道。
“丢什么人,这男人也看重第一次的嘛。”我不屑的说道。
“第一次一般都给小姐。”他笑着说。
“你别那么说,那叫人生导师。”我对他的说辞不可知否。
“念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一套一套的。”大勇酸酸的说
“你怎么不上学了呢突然。”我问道。
“就是不想念书,去干什么都行,拿起笔我就难受。”他说。
“唉,我倒是想念书,但是我不喜欢学这个破农学,我想做警察。”我有点遗憾的说。
“你要是做了警察咱们就没法像今天这样在一起了。”说完大勇塞进嘴一个鸡米花。
“这话怎么说?”我不解的问。
“我们这些人的生意一般都是出生入死的。鬼知道那天犯了王法。”他瞟了一眼我,显然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你不是做煤嘛。”我有点惊讶,显然大勇忽然觉得说错了话。
“有时候总有警察来找事,”大勇又拿起一个鸡米花,“看着那些拿黑钱的警察就不爽。”
“你说的是假警察把吧。”我把话岔了出去。
“你这么说也对。哈哈。”关于警察的话题,我看大勇不想再说,自己也不便再提起了。
酒吧里一个孤独的歌手唱着一首{原谅},她穿着朋克的上衣,一条破洞的牛仔裤,怎么看都不是唱这首歌的人。但是独特的烟嗓似乎给这首歌增添了一份独特的味道。大勇回身看着那个带着鸭舌帽的女孩。一种帐然若失的神情涌上了他的脸颊。
“怎么换风格了?”我问大勇。
“女人有很多种,有适合消遣的,有适合持家的,有适合崇拜的,也有适合谈心的,你看她,努力的压低自己的鸭舌帽,生怕别人认出来。但是你那个朋友小甲,干着那么累的活也觉得坦坦荡荡。我车上那个女人,皮肉抵不上灵魂。”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文雅了。我一直以为你只能看见胸和屁股呢。”
“我喜欢胸是因为没有妈,喜欢屁股是因为性,总之没有什么想要什么,二蛋,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有,但是也没有,”我点燃一支烟。
“说来听听。”他低下头。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但是我也不确定是否自己喜欢。”我拄着桌子。
“那她喜欢你不啊。”大勇问道。
“我不知道,也没勇气去问,对于未知结果的事情,我总是觉得特别难以接受。”
“那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就在这个酒吧,一起喝酒然后一起过夜。”
“你这都睡上了还用说嘛。”大勇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的,只是带着她找个地方落脚而已。”我说。
“那你想表达什么?”
“那天我们去了学校的锅炉房,一个老头当时也这样问我。”我停顿了一下。“他后来给我总结了一句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老头还挺有意思的,那你呢?你对那个女孩什么意思。”大勇继续追问。
“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似曾相识,陌生有熟悉。开口又怕以后做不成朋友。”我有点失落。
“那你就先从朋友做起,回头你再在心里好好问问你自己,你到底要什么。若是真是一段好缘分岂不辜负了。”大勇开导我道。
“你觉得你和娟呢?”我突然问起大勇的老婆。
“二蛋,有些东西你选择不了,但是娟是一个好女人,即使我现在这样我其实也没对谁动过心。”说完大勇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还是这个时间段,那个妩媚的老板娘走了过来,“二位还要多久?要打烊了”
“这就快了啊。”说完大勇起身去结账,我也跟了过去。
老板娘站在吧台里,哪里有一束唯一明亮的光,这是我第一次仔细看清老板娘的脸,老板娘大概有三十六七的模样,很是俊俏,明艳的眼睛下面两片红唇楚楚动人。
“姐,你在这开店晚上不害怕吗?”我一个健步跳上高椅子,然后问她。
“不怕的,弟弟。”女人说。
“晚上有人接你吗?”我又问
“没有,二十年了我一直是一个人,”趁着大勇去厕所的功夫我和老板娘攀谈了起来。
“那你是十几岁开的酒吧?”
“姐姐今年都四十六了。”女人说道。
“那没看出来呀,您这么年轻,”我说。
“在等一个人,所以不敢老。”老板娘轻描淡写的说。
正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穿制服的夜巡警察。“兰姐,整口水。”他拿起水就找个位置随便坐了下来。
她看我睁大眼睛便解释说“你没发现我的店关门特别早吗?后半夜就是给他们喝口水的。”
“你说的那个人就是他们吗?”
“曾经是他们中的一个后来,他就死了,死在吧台下面。”
老板娘平静的说,好像再说一个别人的事。“他是九点半死在这里的,那时候我还是一个驻唱歌手。”
“你喜欢他?”我问道。
“嗯,但是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总是来喝酒。再后来他就死在了这里。”老板娘幽幽的说。
我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九点半以后我就在这里等他,一直等了二十多年。”老板娘继续说到,“有时候爱上一个人很幸福,也很幸运,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让你一直着的人是上天对你的眷顾。”
说完她又指了指来的警队,“你看有些时候他们就会来看我,我只是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发现他是警察,我没有保护好他。”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在这个时候大勇出来了,他打了一个嗝,大肚子一颤一颤的,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多警察。”我摊开双手“鬼知道了。”但是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悲伤。
“我想回寝室了。”我对大勇说。
“怎么不玩了?”大勇甩了甩他的大肚子。
“有点累。”
“那行我也会去了,要不然娘们又该不乐意了。”大勇说。
“祝你玩的愉快。”我笑了笑。
“嘿,二蛋,高兴点。”分别时候大勇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转过身笑了一下,冲他摆摆手。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稀稀拉拉的,混合着夏日泥土的气息,潮气扑面而来。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在赶着回寝室的路上。我也快步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很希望碰见林晓小。但是我并没有碰见。路过文化墙的时候,艺术学院画的墙画已经被雨水冲刷的模模糊糊了,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很难预测到明天的天气,所以晴天和风雨哪个先来谁也不知道。我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轻松,看过了这么多事,觉得至少林晓小还在这里。不管我是不是有勇气去跟她讲自己的感受。她都还在,至少我还能陪在她身边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爱情,但是关于一个20岁的青年,第一次关于青春的悸动似乎在悄悄的拉开帷幕,那些关于后青春时代的迷惘与不安也渐渐地消散弥漫,也许是我开始成长了,尽管成长都是痛苦的。
那个二蛋离自己越来越远,犹如长大后要离开妈妈的雄鹰,我也即将离开那个守在篱笆院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