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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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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场游戏 (上)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一转眼已经立春了,我朝窗户哈了一下哈气。窗户的玻璃上被哈出来一个透明的洞朝外面望去把东西看的歪歪曲曲的。尽管两个月转瞬即逝,但是我依然感觉到了这个假期无比的漫长。



    但是临近开学的那几天我感到无比亢奋,好像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母亲看出我的异常,对我说:“你要是在没地方释放你的力气,你把柴火劈了吧。”于是那个冬日的下午,零下十几度的天气,我一口气把家里所有的柴火都劈好了。又用假期和上学期剩下的钱买了些煤。水缸里的水也接好了。于是当我爸挎篮子进来的时候,看见满满一院子的柴火,惊掉了下巴。



    我收拾好行囊就去省城求学了,和上次不同的是,我的父亲没有再送我,甚至他觉得上次送我跟我啰嗦非常丢面子。于是我跟母亲告个别就去车站了。



    小镇难得这么热闹,站台上站满了送站的人。有父母送孩子上学的,有父母送子女加上孙子的。但是没有人送我,远远的我听见人群中有人喊我。“二蛋,二蛋。”我循声望去,人群中挤过来一个微胖的身影。



    “大勇,你怎么又回来了?”



    “昨天回家处理点事。今天又赶着去煤城。然后又碰见你。”



    “那你看,要不说怎么是兄弟呢。”我拍了一下他肩膀



    “你等我混好了的啊。”



    “煤城?我去省城,那咱俩还不是一个方向啊。”我有点遗憾的说。



    “来日方长的,我忙完这阵子去看你。”



    正在和大勇寒暄着,我等的列车就来了,这是省城通往小镇的唯一一趟列车,在我们这小镇和小镇之间那种通勤的火车比较多,但是这种长途的就很少了。



    列车驶过站台,一串黑烟升起在空中,呲的停下了。



    “哎哎,都往后去往后去。”列车员的拿着大喇叭喊了起来。我被人群挤在了后面。大勇在我身后喊道“我也走了啊,记得打电话。”几乎我是被人群拥到车厢里的。我找到了座位坐下,车厢也渐渐的塞满了人。



    车慢慢的开了,我拉开窗帘看着眼前的小镇慢慢的往后退,那些在站台上挥着手的人也越来越远,直到化作一个黑色的点消失不见了。于是我退回到了座位上,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的涌起一阵悲凉。



    我拿起了手机,想着不如玩一会贪食蛇吧。手机里冒出了一个微信“这个假期有点忙,几乎没看手机。”是林晓小。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我尴尬的拿着电话,眼睛眯起一个缝。却无意间瞥见了对座的女孩。



    这个女孩拎着一个玉米,扎着一个马尾辫子。眼睛很大,水灵灵的。她整理好行李就坐下来吃东西了。先是拿出来一根肠,后又拿出来一袋瓜子,再拿出来一盒泡面。她抬起头张望着,看看拥挤的车厢,叹了口气,应该是想去泡泡面吧。本着我是男人的原则,鬼使神差的我说了一句:“我帮你泡呀”。她有些惊讶的点点头。



    “那太谢谢了。”我接过泡面挤了出去,人是真多呀。终于挤了回来,等我回到座位的时候,那个女孩盯着我手里的泡面已经快要流口水了,



    “快吃吧。”我说。



    “太谢谢你。我着急赶车早上没吃饭啊。”女孩说。



    “你路你家远?”



    “我家在朝阳村五大队,所以我要转三趟大客车来镇上。那是很远的路咯。”女孩咽了一口面,接着说。“嗯,不过也多亏像你一样的好人。”



    好人,帮忙泡一个面就变成好人了,那样变成好人岂不是太容易了,我心里想着。



    “举手之劳而已。”我对她笑了笑,就低下头玩贪食蛇了。突然有点累了,我放下手机靠在窗户边准备睡一觉。刚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有人在喊“检票了检票了。”我迷糊的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票,车厢异常的挤,列车员肥胖的肚子被卡在了人群里。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又很心酸,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容易的事。等到他挤到我跟前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嘘嘘了。外面座位的人把票给了他。他看了一眼,“BJ”他像是自言自语,“你俩”他指着我和我对面的女孩,接过票又自言自语的说:“省城。”。然后扭动着他肥胖的肚子继续向前挤了。我并没有嘲笑列车员的意思,在岁月的洪流中,每个人都会找到他的位置,所谓的成长便都是痛苦的。所以对未来也没有那么多的信心。



    “你也到省城?”对面的女孩突然问我。



    “恩”我一时语塞不知道回答他什么好。



    “我也是,说到底还顺路呢。”她说。



    “那挺好的。可以帮你搬搬东西。”我笑了笑。



    “你去省城是读大学吗?”她问到。



    “嗯”



    “我也是。你是哪个大学?”她继续问。



    “北方农业大学。”我回到道。



    “好巧哦。我在你们对面的北方医科大学。”



    “是挺巧的。”我心里正在盘算着怎么回林晓小的短信。说实在的对这段没有营养的对话并不感兴趣。



    她看我不怎么说话就没有再和我说。转头从小书包里拿出来一些文件整理,隔着矿泉水瓶子的缝隙,我看见了一个打开的学生证。商业大学李小甲。好有趣的名字。我心里想着。女孩见我看着她的学生证。便很大方的说“我叫李小甲,叫我小甲就好,你呢?”



    “叫我陈向阳吧。就叫我向阳吧。大家都这么叫。”一时间我竟然觉得自己的大名非常模糊,说来也是,不过是在户口本上见过几回面而已。



    “向阳,名字很好听的。”女孩说。。



    之后小甲也在没有和我主动的搭话。怕是和我这样一个闷的人说话,多少有些无聊。



    我看着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已经是二月末了,北方的天气依然是非常寒冷,偶尔几头散养的牛在地里悠闲的游走。我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渐渐向后退的风景。小甲的位置看见的应该是风景的消失,如果说我能看见的是遇见,她能看见的便是送别。我抬头看了一眼小甲。很瘦,锁骨突出来。黑色的上衣包裹住消瘦的身体,显得更单薄了。小甲拿出了一本大学外语,一直在读着。



    没来由的我忽然想和她说说话。



    “大学外语?”我指着她的书。



    “嗯,你们学校不是这套教材?”她有点疑惑。



    “一样的。”我说到。



    “嗯”这回换做是小甲回答嗯了,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这个字到底有多讨厌。



    “你很用功读书?”我说道。



    “倒不是很用功,不读书以后怎么生活呢。”说完小甲就低头看书了。



    我没有继续和她说话,我怕打扰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像我一个不知道生活和未来方向的人。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了,经过了几个小站之后,下一站就到省城了。我坐起来直直腰,也准备下车了。



    夕阳的余晖弥漫在田野上,泛起红色的涟漪,天空上稀稀落落的云霞掩映着雪白的大地。小甲看着窗外的风景也出了神。



    “前方到站省城,省城有着悠久的历史,”广播里传来了,女播音员的声音。车厢里乱哄哄的,大抵是有很多人要在这一站下的缘故。一转眼六个小时过去了。肚子也有些饿了,晚饭怕是不能在学校吃了,我心想着。便站起身来。小甲见我起身,以为到省城了也连忙跟着站起来。



    “别着急,还有三十分钟呢。”我神了个懒腰。



    “哦。”



    “不用着急。”我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向阳你能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吗?”不知道为什么小甲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问我。



    “当然。”我大方的拿着夹在大学外语里面的那只笔,写在了那本书上。



    小甲看我写完了,便把书收起来了。她也准备收拾东西下火车了。



    列车上又人头攒动了起来,大家有些人已经开始起身了,那个肥胖的列车员从人群中挤了过去,“让一让,让一让。”他声音很大,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鬓角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掉。因为列车员身材的缘故,所以我跟着他往外出走要顺利一些。于是我就拿起手里的包跟着他后面。小甲看见我走了,也跟在了我身后,我伸出一只手,说到:“来。”小甲也拉过我的手,一起跟着列车员走过拥挤的车厢。说实在的我是第一次和女孩牵手,但是我觉得没什么不同。似乎我跟拉着我妈的手没什么不一样,都说男女之间触碰一下都会来电,但是为什么我没有,至少是今天没有。



    小甲的手很软,有一些湿润。我拽着她跟在了列车员的身后。硬是挤出了一条路。终于到了车门口了。北方的绿皮火车车厢连接处还是隐约的透出那么一丝丝的凉气。一位抽着烟的中年男人,猛吸了一口之后,把烟灰弹在了烟盒里。我放肆的吸着他吐出来的烟圈竟然会想起第一次和张楚吸烟的那个夜晚。到了车厢连接处,我松开了小甲的手。我没有回头看小甲,便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神情。比起小甲,我对列车员更感兴趣。



    列车员大概有三十多岁左右,一脸严肃和坚毅,他深邃的眼睛似乎还透漏出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男孩。他似乎感觉到我在盯着他看,便回头了,我心虚的低下头。



    “这站下吗?小伙子。”列车员说。



    “嗯,”



    “这是去省城念书?”



    “对”



    “哪个学校啊。”说完他点燃了一支烟。



    “北方农业大学。”



    “哟不错啊,高材生啊。”他说。



    “哪里,毕业混口饭吃。”我回答道。



    “别这么说,谁知道以后会成为谁。就像我我也没觉得自己会变成今天那。”他有点失落。



    “哥,你有理想吗?”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突然问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理想,吃饱不饿就是理想,谁年轻时候没点理想啊。”他背过身去像是跟自己置气一般。我便不再追问。



    刺啦,列车停了。他弯下腰打开了那个绿皮火车的门,



    “验票验票了啊,先下后上。BJBJ的别坐反了。”大概是我上一句话让他不舒服了吧,我下车的时候他都没有再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莫名的一阵心酸,就好像看见了那个十几年后的自己。



    走出了车站门口,“江北江北,哥们江北的?”。“江南江南,去不去江南。”“新区。”门口嘈杂的吆喝声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为了生活司机们也是拼尽全力了。我突然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是李小甲。这么半天把她都忘了。



    李小甲幽幽的看着我。“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啊,没有没有。”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忘了就说忘了嘛。”



    “哪有,我就是想起一些事情。对了你跟我走吧,医科大学就在我们学校对面。”我说。



    小甲面露难色,我突然想起小甲家里是村里大队的,应该是银子没有那么多。



    “你跟着我吧,哎呀不用你花打车钱。”为了弥补之前的遗忘,我帮她搬了行李走到了一辆车的前面。“北方农业大学。多少钱?”



    “30”司机说。



    “呦,您这要价不高啊。”我说。



    “黑车,别举报我就行。”司机说。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饱经沧桑的脸上有着深深皱纹,尤其是那三道的抬头纹。



    我和小甲在车里坐好。似乎我感觉到了小甲的局促。



    “没事呀小甲,我这钱是我自己赚的。”我说道。



    “多不好意思,要不然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她回答。



    “你把饭留到以后吧,以后我还能找理由跟你见一面。”我调侃道



    “那今天就谢谢你。”小甲笑了笑。



    “这是男朋友带着女朋友回学校了啊。”司机师傅突然问。



    “叔,哪有,我哪有那福气找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啊。”



    “我看你俩挺般配的,早晚的事嘛。”



    “那也要看人家姑娘啥意思了。”我回答道。



    小甲的脸颊绯红,已经不好意思说话了。“您别这么说了叔。她都不好意思了。”



    “哈哈哈。”



    ......



    车很快就到学校门口了。



    我帮小甲从车里拎出了行李,好巧不巧的刚好看见林晓小从校门口出来。今天的林晓小没有扎马尾,反而是一头长发披散着。她远远的看见了我,礼貌的打了一下招呼。



    我傻傻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时间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