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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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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亲
    很多年前的高考志愿,我报考了省城的北方农业大学。关于大学所要学习的专业我并没有想太多,倒是父亲一个劲的给我参谋,俨然一副他要考大学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警察。这件事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小叔有关。



    我的小叔是一个刑警,在我高中二年级的时候考上了警官学校。他总是对我说男孩子总归是要舞刀弄枪的,不要像父亲一样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



    但是父亲不这样想,他总是说人要吃饭,所以要有人种地,也要有人研究地,不吃饱饭怎么开枪。每每这个时候小叔就父亲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父亲给我选的是农业种植育种,作为一个一辈子在试验田里泡着的老研究员,自己没种出什么稀罕物种,倒是指望我这个犬子将来能成为袁隆平老先生一样的国士。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殷切的目光,就想着随他吧。但是我还是偷偷报了提前批的警校,这件事是我始终是没有告诉他的,第二志愿剩下的才是农学。我盼望着提前批把我录进去,我也穿那身警服精神精神。但是事情总是不按照既定的路线发展。我落榜了。



    好在北方农业大学接收了我,父亲的心愿达成了。



    九月的时候,我和父亲来到了北方农业大学。我本是想自己来的,无奈父亲还是坚持要送我。



    “二蛋,你他妈给我慢点。”又是二蛋,我回过神,看了看眼前的父亲。又忽然感觉当个农业研究员倒是也不错。



    我慢了下来,渐渐的他走到了的前面。



    父亲原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业大学高材生,毕业以后扎根到北大荒,后来又认识了同样在研究所上班的研究畜牧业的母亲。后来就有了我,我总是觉得我在他们的世界里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毕竟动物和植物才是他们亲生的。



    因为工作忙的缘故,我经常和父亲母亲一起上班,说是上班,就是父亲种地,母亲养动物,然而总有那么那几个鸭仔和鸡仔是我不能碰的。可是他们忽略又了另一件事。一个孩子毕竟好奇心还是有的。



    我把小鸭崽子放到水里,或者把鸡仔放到它们不认识的母鸡旁边,再或者把小兔子跟猫放在一起,这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往地里某个苗上尿上一泡,美其名曰给它们开点小灶。但是最后它们都死了。



    这个时候父亲就会拎着我,拍打我的屁股,母亲看着她那几个鸡苗鸭苗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能怎么办呢,母亲罚我把小动物埋了,我还给他们做了一个碑。没事的时候拔几根草算是上香了。



    由于,我的破坏力太强大了,父母无奈的把我送到了村口的供销社,让张大娘看着我。不再带我去试验田,也不再带我去看小动物了。好在他们家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叫张大勇,可能是父母希望他勇猛无比吧。我叫他大勇。可想而知两个男孩子的破坏力到底有多强,大勇比我大两岁,经常带着我去冒险,所谓的冒险不过是掏鸟窝,下河抓蛤蟆,或者抓泥鳅喂张奶奶养的那个猫。小孩子分不清善恶,只能分的清快乐不快乐。显然这种快乐建立在某种生物的痛苦之上,这个时候我们俩基本上就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挨揍去了。不过很久以后,张大娘得病去世了,大勇再也没有妈妈揍了。



    我正回忆的时候,猛然间抬头看见了比我矮一头,吃力背着行李的父亲,我突然想起了中学时代朱自清的【背影】,想到这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眼睛里泪水在打转。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多少让我矫情一下子吧。我正想着这件事,忽然前面的父亲猛的一回头:“你他妈快点,你是娘们啊,晒死老子了。”



    瞬间我把眼泪憋了回去。



    终于走进了一段林荫路上了,父亲放下行李坐在了S大路边的凳子上,我站在他旁边,扇着风。



    我说:“这天怎么这么热,说是立秋也太热了。”



    父亲说:“你他妈懂个屁,这叫秋老虎,最热了,热点好,过两天秋收了有个好收成啊。”



    父亲总是惦记他那一亩三分地。“二蛋,你看这就是我原来的宿舍”



    父亲指了指一个上面画着拆的宿舍楼,“哎呦喂还是跟原来一样啊,全是青苔。”我愣愣的盯着旧楼的苔藓,它们已经快将整栋楼掩埋了。倒好像一张网,网住了岌岌可危的房屋。



    我驻足停了几秒钟后,就一手拎着皮箱,一手卷着铺盖卷,继续往前走了。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格子衣服扎着马尾的女孩不小心碰了我一下,再回头那个女孩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那瘦小的侧脸有和我家邻居的小姐姐有点像。



    说起那个姐姐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十几岁的少年也不懂什么是爱情,只是觉得她的两条辫子很好看,总想去抓,她那个时候已经发育的很好了,说句不好意思的话,前面的胸脯有点像我妈妈的,总是想去摸一摸。这件事在别人看起来可能有些耍流氓了。但是我不这样认为。一个人出生接触的第一个东西就是女人的乳房,你能说你没吃过你妈奶吗?那你妈回家不得揍死你。长大了也是一样,不管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至少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果他感觉到特别不安全的时候,母亲的乳房倒是她或者他的一种安慰了。



    那个姐姐十几岁就辍学准备嫁人了,父亲说是因为他家文化不高,又有个傻儿子,只好把女儿嫁人换彩礼钱好给傻儿子娶媳妇。于是我的青春只是停留在那个夏天睡醒后的午后,斑驳的树影突然掉下了一坨鸟屎,这只鸟不偏不倚的正好拉在了我的脸上。“操”当我从藤椅上坐起来的时候,邻居已经过来发喜糖了,“二蛋,谢谢你王奶奶。”父亲粗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吓得我一下子从藤椅上蹦了起来。



    王奶奶说:“哎呀,二蛋要不上学过几年也说媳妇了,我家娟说了村口供销社张老三的儿子。”



    供销社的张老三,那不是大勇她爹吗?这大勇要跟我抢媳妇啊,我还没跟邻居姐姐说我念完书回来娶她呢。



    我听见父亲和王奶奶说着话。“这二蛋那早晚得让他回来,农场那几亩试验田还得等他接班呢。”在他们正聊的开心的时候我忽的一下站起来,不行我要告诉娟,我念完书回来娶她当媳妇。但是我到邻居家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也没有既定的要和我定亲。大勇也是我兄弟,又都不念书。他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的志向注定要走出这试验田,到外面去出人头地,那现在又去跟人家添什么乱。想着我转过身准备继续躺在躺椅上睡觉。却不想已经被大勇看见了,“二蛋,你干啥去。”我只好回头给他们道喜,娟要是嫁给大勇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这样想着我往里面张望了一下,我看见娟穿着红色的衣服局促的站在两个大人之间,那两个人抽着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烟雾缭绕中看不清娟的脸,于是她整个人都掩埋在这烟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了。我尴尬的给大勇道喜,“喝酒的时候喊我啊”大勇一脸坏笑“那还能忘了你。”



    就这样一对年龄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男女要结婚了。我那青春期的悸动与不安也随之掩埋。



    突然一阵嬉闹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当我缓过神在人群中寻找那个酷似娟的身影的时候,猛然发现那不过是我的幻觉,终究会随着岁月的洪流再无踪迹可寻。



    我拉着行李走到了新寝室楼下门口,门口有两张纸贴着房间号和对应的学生名字,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爹我名字呢?”



    “你瞎了吗?陈向阳”



    父亲指着我的名字,哦,对了我户口本上的名字叫陈向阳,不是二蛋。父亲叫我的名字倒是也提醒了我。



    由于我来的比较早,寝室里就我一个人。我仔细的端详了一下这个即将要生活四年的房间。我的床铺被分到了靠窗的一侧,黢黑的墙壁分不清是前任学长抽烟留下的还是发霉留下的。我站在窗前看了看窗外。一片空地上稀稀散散的男孩在打篮球。好像一个个被晒蔫了的柿子秧,半死不活的,真想不明白他们坚持打篮球的意义是什么。路过的几伙新生停了下来,那是几个女孩,一个带着厚厚的眼镜,一个头发贴在额头上,有一个还不错个子挺高,白白净净的,都和我一样背着行李。哦,我大概明白了他们坚持的意义是什么了。



    “二蛋,爸去给你买点日用品你先在这里等着。”



    我没有搭话,暗自嘲笑他的多管闲事,难道说我这么大个人连买东西都不会了么。正这样想着。“嘞猴啊”,一个不大能听懂的语种从我的身后冒出。只见一个清秀的面孔映入眼帘,“嘞猴,偶来计广东,程明,阿明咯。”整句话,我听见了最后阿明两个字,“你好你好我二蛋,北江农场来的。”面对小广东,我大方的伸出手。



    “森磨蛋?”



    “啊。”真是自爆糗事啊“你好,我北江的,陈向阳”



    “陈向阳,叫嘞向阳好了。”这个广东靓仔善做主张叫我向阳。感觉和二蛋没啥区别啊,都离不开那一亩三分地。为什么不叫阿阳呢。感觉还能洋气一些,总不济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想起来是就是庄稼地。



    阿明放下东西找到自己的床铺,刚好跟我是对床,看得出他好像也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广东口音的普通话我还是不是很适应,我回头看了一下他床的标签“程明”。就没有再继续和他搭话了。



    阿明还在喋喋不休的跟我说话,只可惜我实在是听不懂。正在这个时候另外的一个叫张楚的男孩也进来了,要问我这么知道的,当然还是看床上的标签看到的。我仿佛看见了我的救星,阿明马上带着他的广东普通话过去了。我冲着后来的同学笑了笑就出去了。这种情况,我是有些不适应的,有些聒噪,我赶紧低下头收拾好行李,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其实很长时间我都找不出我内向的理由,都说内向的人有心理创伤,但是别人看来我也没什么心里创伤,唯一的心理创伤就是父母陪伴的时间太少,但是也给了我很多撒野的自由,曾经养过一条黑狗,由于太老而死去。那是我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我哭的是昏天抢地。父亲脸色铁青,骑着三轮车把小黑埋在附近的山头上去。但是这个学校没有山头,同样也没有小黑。



    这学校虽然是父亲当年念过的,想想也是离开二十几年了,他居然还能记得起来,就好像这次是他来当导游,我来当游客,来大学旅游一样。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研究员,带着比他高一头的儿子,饶有兴致的介绍S大,惹得过路的同学们纷纷注目让我很是尴尬。



    我难得看见父亲这么高兴,一直以来父亲和母亲都醉心于他们那一亩三分地,好像那才是他们的亲儿子一样。整个十几年的人生,虽然没有父母关注,但是也是自由自在,想起家乡广袤的黑土地,回去种地也并不是一件不可以的事。这样想着又和自己和解了,就好像那个专业也是我自己想要报考的一样。



    到了食堂,他叫我原地等着,于是自己便拿着我的身份证和我的录取通知书去食堂办公室给我办饭卡去了,忽然觉得我自己在父亲眼里似乎是一个连饭卡都不会办的孩子,但是他没有意识到的事这个孩子已经长得比他高一头了。渐渐的我也要准备离开他远走高飞了。他排了队冲我摆了摆手。而在我低下头的那几秒钟,他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父亲说:“人真多,二蛋饿坏了吧。”



    “没有,我又不是不会充。”我小声嘟囔着,我突然觉得他很让我丢脸,毕竟一个大小伙子还让老父亲照顾自己,觉得还是挺没有面子的。



    父亲并没有听见我的小声咕哝,自顾自的找到了食堂的一个位置。



    “二蛋,坐这吧,我带你去打饭。”父亲说话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反倒是让我感到了不适应。我跟着他走到了食堂打饭的窗口,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已经把饭都打好了。



    鱼香肉丝,牛肉炒辣椒,米饭,绿豆汤等等,都是我爱吃的,我惊讶于父亲对我的了解,一直以来我以为他就是一个粗俗的爷们,看不出来也有铁汉柔情的一面。



    他三下五除二的就把他那一份饭吃完了。



    “二蛋,爸得回去了,试验田明天要种植新品种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父亲难得跟我墨迹,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出远门,做父母的总有一些不放心。



    “哦,爸你慢点。”



    “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我去了人家再笑话你。”



    说完便塞给我了几百块钱生活费,转过头就回去了,他背过身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擦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又一次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等他的背影混进人群再也找不着了,我的眼泪又来了。”远远的我看见父亲向我挥了挥手,似乎告诉我回去吧,便消失在人群中,这回我的眼泪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