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行为都必须上价值的吗?”
2000年1月1日,在某座乡村的一家破木屋里,刘崇出生了。
他的母亲叫郭春洁,是位盲人,父亲叫刘常联,是个普通工人,但他在刘崇出生后的第二年出了事,被截了双腿。全家靠着六百块钱的低保,还有给亲戚开的玩具厂打散工生活。
村里老人都知道他们的处境,偶尔也会过来串门,带点粮油来慰问,发发年轻人都进城的牢骚,还有拿着装饰品逗逗刘崇。看到春洁拉起一整框玩具,拄着拐杖也会帮忙引导她在玩具厂来回。刘崇是在全村老人的呵护下长大的。
刘崇两岁才学会走路跟说话,老人就打趣说这孩子笨,傻人有傻福。春洁也没读过书,觉着是在说什么古老的祝福,也就乐呵的陪着他们聊。但常联是不乐意听别人议论的,他担心刘崇身体是有什么害了,叫了卫生院的医生来看却说没问题,自己又不能乱跑,手上的工作也不能停,只能半信半疑地受着。
好在刘崇确实没什么病害,健康地成长到四岁。春洁跟常联找人凑了点钱,给刘崇送去镇里的幼儿园读书去。
幼儿园有专门的大巴接送,老师来他家门口接他,但刘崇硬抓着家里的墙不走。
“我不要!”刘崇哭着吼道,周围的人也过来瞅瞅看是什么事,让老师倍感为难。
这时,一位拄着拐杖,头戴藏蓝色毡帽,身穿中山装弓着腰,手里拿着用红色塑料袋包裹一小袋糖果的,白发鬓鬓的老人走了出来。“小崇啊,怎么了?不哭不哭啊。”
“唐爷爷……”刘崇看到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停止了啜泣。“爸妈要把我卖了……”
“哦?哈哈。”唐爷爷不免得笑了起来,“傻孩子。幼儿园不是这种地方,那里啊,会有很多跟你一样的小孩跟你做朋友,到点老师也会带你回来的。”
“朋友……?”
“是跟你一起玩的好孩子哦。”
“那唐爷爷是我朋友吗?”
“那当然。”
他凑近跟刘崇打趣,又跟他说了两句话,打开袋子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给他。刘崇笑着松开手想吃,刚拆开外包装就被老师一把抱起,刘崇眼看要被带上车,又开始打闹,老人上前摸了摸刘崇的头,“你要乖乖,爸妈在家等你回来。”
“……”刘崇拿着新的糖,终于不再折腾。
唐爷爷跟春洁站在门前,向巴士挥着手。春洁听着巴士的声音已经走远,总算松口气,“唐佬,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我孙子当时上学比这还闹腾,小崇已经很懂事了。”唐佬又从红袋里掏出另一个红袋,里面放着些许大米,还有两颗糖,放着春洁的手上。春洁几经推诿,终归是拗不过他,便珍重的领着。唐佬这才说道,“进去吧,让常联陪我喝口茶。”
“常联他现在有点忙……”
“哈哈,这一只两分钱的玩具可比我这老人重要咯,”唐佬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顺便领着她走进门,“我自个冲就是。”
春洁只能笑着陪不是。
木屋原本多处失修,屋内也时常漏风,在经过多次修补下现在已经好很多。从木门进去有一条水泥地,旁边有个小坐厕,坐厕旁有个小房间,跨过台阶进去就是个小客厅客厅。客厅昏暗无比,只有窗户跟屋顶的小窗透些许温缕。客厅中间有一个可折叠的小圆桌,也只容得下这个小圆桌,上面还放着常联买的茶叶跟茶具。他们从角落拿起两把塑料椅围着桌坐下,用煤气罐连着的烧水壶煮水。
唐佬沏了茶,将茶杯放在她面前,“这里也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最近想找几个认识的聊天都快找不到了。”
“唐佬……”春洁明白这意思,但她更在乎别的事,只能点点头,伸手去摸茶杯。
有点烫。
“哈哈,放一会吧。”唐佬感觉到春洁的心不在焉,“绷着神经也没什么用,让孩子自己习惯最好。”
“……也是。”
刘崇就这样被老师抱进幼儿园。
跟唐佬说的一样,这里有着很多跟他一样的小孩,刘崇被很多人的哭声一吓,反倒变得安静。
又过了几天,刘崇已经完全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每天上课下课,下午由巴士载回乡村。过去一个星期,刘崇已经可以在饭桌上说同学的事了。常联跟春洁欣慰于他的适应能如此快,一边用小餐巾帮他擦拭嘴角。
他说,他上课时认真听讲,老师给了他很多小红花。
他说,有很多同学跟他玩,学校后院有滑梯跟秋千,他们经常在那里玩。
他说,中午老师会让大家一起看半个小时的电视,看完就睡觉。但是午睡不让人不睡,他又没有午睡的习惯……
春洁跟常联都只是细心听着他的每一句话,并将他的喜好默默记着。
刘崇说过,看电视是可以自己带光碟过去跟大家一起看的,他的朋友带了很多放给大家看。于是1月1日元旦那天,常联用一天的钱,托人给他买了一套动画片光碟当作生日礼物。
这是刘崇第一次听到生日这个概念,虽然家里没有设备可以看,但他还是欣喜若狂。“生日都会有礼物吗!”
常联跟春洁互相对视一眼,平淡地点点头,异口同声的说道,“当然。”
“好耶!”
刘崇这个时候五岁了。
他们这时并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后续就很难停止。刘崇将光碟带到幼儿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电视上播的都是他的碟。刘崇在这一段时间里形成了一个十几人的小团体,大家都围着他转。
等到大家都看完了,刘崇也开始去求父母给他买另一部。盗版光碟比正版便宜很多,但对于他们的家庭环境来说并不是什么能随便买的东西。春洁想说什么,但小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直接躺下开始软磨硬泡。
春洁很想说些什么,但让一个小孩子去理解自己似乎也有些痴人说梦。她只能精打细算地挤出点钱,虽然买不起一套,但一两张二手的还是可以忍着买。
直到有次唐佬带来了新的光碟,春洁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不妥之处。都说农村的孩子早当家,自己却把他惯坏。她没有让唐佬买过,也不知道刘崇什么时候跟唐佬要过,她当即把碟还给唐佬,想把刘崇打一顿。
常联虽然想阻止,但无奈自己并没有那气力,加上春洁没下多重手,只是警示作用,他便转而想默默看着。
唐佬已经把刘崇当自己孙子看待,他想买就买给他,很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终究是外人。即使常联叫着他的名字让他停手,他还是上前制止了春洁的行为。
春洁听着嚎啕大哭的刘崇,手臂开始发抖。她气的是面前的小孩会偷瞒着她们去求人,气的是不能正确给他引导的自己。
她也只能蹲下掩面痛哭,泪水将她手上的绷带染湿,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
刘崇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而哭,他只是看到妈妈哭了,他觉着是自己做的不对,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于是他停止哭泣。
他摸了摸妈妈的头,学着唐佬的话,“妈妈不哭不哭哦。”
刘崇这个时候快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