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月光透过锈黄的铁窗洒在地面,顾喻百无聊赖的坐在干草上,今天已经是她待在应城县狱的第二天了。
昨天夜里,她投宿的那家邸店突然着火,县令大老爷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除了双腿被烧坏的掌柜外,店里活着能喘气的一应打包下了牢狱。
她隔壁就关着一同住店的另一位男客。
那位穿了身贵公子行头,自进来后,直挺挺倒下就睡,眼皮子都没抬过。顾喻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能睡的人。
第三天,总算有衙役押着他们前去审问。
公堂外人头攒动,围满了或蹲或站看热闹的百姓。公堂内,身穿浅绿官袍的县令端坐着,圆胖的脸上满是肃穆神情。堂下,跪着三人,还有一人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不停地哀嚎,顾喻认出那是店小二,看来板子也上过了。
她不禁心下嘀咕,这什么情况,这么大架势,难道是什么恶意纵火案?
“啪”一声巨响,县令拍下惊堂木,“堂下二人,为何不跪,快将过所呈上来。”
“慢着~”
“且慢!”
顾喻与身旁的狱友同时开口。
两人转头对视一眼,顾喻这才见到他的模样。
他一身丝蓝长袖宽袍,眉清目秀,书卷气十足。顾喻有些安心,文人一般都很能辩论,看来这次不用自己发挥了。
那男人见顾喻没了动静,径自开口:“凭你也配看老子的过所,识相的赶紧把刺史喊过来,耽误了老子的事情,我要你好看!”
顾喻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失策呀失策,我把场子让给你,不是想听你说这些的!
县令还没开口,一旁记录的县丞倒是气的坐不住了,“哪来的无礼狂徒,公堂之上也敢大放厥词,如此心虚,定是与这案子脱不了干系!”
“呵,”身旁的男人很是轻蔑,“我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案子,但关了这好几天,也没见你们找着凶手,还想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可见你们不是什么好官。”
“大胆!”圆胖的县令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何人,拒不配合办案,还敢诋毁朝廷命官。要见刺史是吧,好啊,我先判你个辱骂吏官罪,给我打上三十大板,直接送到刺史府吴大人那儿问罪!”
一旁的衙役见状,纷纷拿着高过头顶的竹板上前,个个凶神恶煞。这男子倒未表露出什么情绪,旁边那四个却是吓得护住了头,生怕殃及池鱼。
顾喻苦笑:看来还是得我出马。
“大人英明,大人打的好啊,我早就觉得他特别可疑。”顾喻向县令拱拱手,礼行的甚是敷衍。
县令瞪眼过来:“你又是何人,如何得知?”
顾喻:“大人,据我观察,此人进了县牢后,两天三餐一顿没少,吃完就睡,呼噜声震耳欲聋。敢问谁能在牢里过得如此舒心,由此断定,他一定是惯犯。大人快些放了我等,让他继续受刑,定能招供。”
顾喻即便不转头,也能感到身旁公子越来越深的怒气值,这次当然是冲着她的。
县令:“荒谬,这如何能有因果,太过牵强!”
顾喻:“怎的没有因果。我朝武德律第九篇零贰条有说明,犯人下狱前,需要经过审判、定罪等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各级刑狱官随意关押百姓。我二人虽夜宿同一家邸旅,被大人您一同捉来,但并不相识。那邸店死了人,肯定不是民女干的,”顾喻伸手指指地上那几人,“若也不是他们几个干的,那便仅剩这位公子了。我们已经被关押了两天,途中没有任何衙役前来关心案件,若不是大人您已有确凿证据,怎会如此行事?大人如此行之凿凿的处置,自怪不了我有此推断。”
“你····你···你大胆!”不依唐律行事,这项指控可太大了,县令与县丞两人双双变了脸色,由紫转红,由红转黑。堂外百姓也是议论纷纷,顾喻甚至能听到有人叫好的声音。
“哪来的刁民,信口雌黄。县令大人何时说过那邸店死了人,将你们带到县衙,不过是防范你们逃跑···”
“哦?那邸店甚至没有死人?没有死人真是天大的好事,可对大人您就不太友好了。据我所知,杖刑乃五刑之一,此等刑罚通常惩罚杀人、敲诈勒索的罪犯。敢问青天大老爷,都没有死人,为何要执杖刑?既要打人,可有什么证据?大人您刚说的辱骂吏官罪,确实是有这种罪名,但应城人口不过一千户,下等县而已,大人您也只是从七品下的小官,即便当面辱骂刺史,也就打个三十大板,到您这儿,就要减半再减半了。王刺史若知道,您当官当得都要爬到他头上去了,不知作何感想?”
顾喻言辞犀利,脸上却不显半分,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她平白坐了两天牢,心里自是愤怒异常,不过这样糊涂的官员,她见过太多了。这些人,查案不想着理清案情,找出证据,反倒一味依赖刑讯逼供的手段,指望老百姓自己口吐真言,交代犯罪事实。殊不知此等行径,只会造成更多冤假错案而已。
身旁的目光转变为赞赏:“你这女娘,口齿好生伶俐。不过,有一点我不能赞同:我睡觉从不打呼噜,你这纯属污蔑。”
顾喻差点又是一口老血:这位郎君,你的重点抓的真好啊。
许县令可没这么好的心情听他们打诨,这两个人明摆着要砸场子的。自己本就骑虎难下,怎么偏偏遇上这两位难缠的主,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身后多少有点背景,怕是得罪不起。
应城确实是个小县,不起眼,平平无奇,可偏偏出了这件怪案子。县上的百姓作为饭后谈资议论了许久,若不压住这股不良之风,还不知道要神神鬼鬼多久,偏偏自己半点头绪也抓不着,许县令已是急的头发一掉一大把了。
“都给我肃静!”县丞见县令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忙站出来主持大局,“大人,如今已近巳时了,今日审问了古韵轩四个伙计,收获颇丰。至于这两位,牙尖嘴利、胡搅蛮缠,将他们带下去分开刑讯录供词,您看如何?”
县丞一边说一边龇牙咧嘴向许县令示意:大人啊,今天再审下去,非但没有结果,还会被门口看热闹的这帮家伙耻笑,咱们赶紧结束吧。
许县令看出了他的意思,每每这时,他都觉得这个副手实在太好了,急长官之所急,想长官之所想,正欲拍板同意,却听到公堂外又传来一声:“慢着。”
有人缓步走了进来,是位郎君,看着不过弱冠之年。他穿着质地良好的黑色锦缎,衬得肤色白皙如玉,顾喻觉得他很像长安贵女们都梦寐以求的那种翩翩佳公子。
顾喻还留意到身旁的狱友见到他,先是惊愕后来转变为了掩饰不住的笑意,看来两人是相识的。
黑衣公子行了个标准的揖礼:“明府大人,吾刚刚在堂外听了许久,有些证据想呈给大人一观。”说完便从腰间的褡裢中取出了什么,径自放到了县令面前的公案上。
好似是块银制的小牌,顾喻看的不甚分明。
不过县令必是看明白了,他的面色比刚刚更加灰败了。
“许大人,你既要将他二人带下去录口供,不知吾可需要一同前去?”
县令忙不迭想摇头,却在触到黑衣男子威压的眼神时福至心灵,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中发抖,面上却稳如老狗:“既呈上了关键证据,自要一同交代清楚来龙去脉。来人,将他们三人带去侧殿,古韵轩的四人仍旧押至县牢,听候发落。”
“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