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陈南北给人的初次印象是热情随性,那么这次,他便是一头野兽,一位暴君,仿佛稍稍碰他一下,便会人头落地。
“你知道多少?”陈南北沉声道。
“比你想象的多,比你认为的少。”吴以柔的话模棱两可。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吴樱站了出来,察觉到陈南北突然可怕的气场,以及吴以柔所说的“温如秋”,吴樱误以为他们早就相熟。等等,温如秋……不就是陈南北已经亡故的妻子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南北终于脸色缓和起来,语气也软了。
“好吧,我跟你做这笔交易,我跟陈霸武比完武后马上就离开细柳城。”
“随你咯。”吴以柔甜美的眼睛笑成了一个弯月:“那也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时候。”
陈南北突然停顿了一下:“你凭什么认为我能打赢陈霸武?刚刚见识到剑神指大成的威力,我可没有多大的底气。”
“不知道,直觉吧。”哪里是直觉,是“那个人”曾对吴以柔说,可以用“真相”来换取陈南北的一次帮忙,并且可以相信他。
“若我失败了呢?”
“那你就要曝尸荒郊野外,而我吴家,也已经收拾好细软跑路了。”吴以柔温婉笑道。
陈南北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女人,真是“了不得”。
吴冲被迪伯扶起,踉跄着朝陈南北走来。
“南北兄弟,你本就是我吴家的大恩人,这次又代替我与张霸武比武,吴家当真不知如何感谢你。”吴冲咳嗽了几声,几缕血丝在手上。
“爹。”吴以柔赶忙上前搀扶住,便忙叫迪伯去药店开止伤药。
“无妨,柔儿。”吴冲继续对陈南北拱手道:“南北兄弟已经见识到了张家剑神指的威力,应当知晓此次比武凶多吉少,我还是劝南北兄弟早些跑吧!”
陈南北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初次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吴冲会这么讲道义,于是也拱手道:“吴家主,其实我并非无偿与张霸武比武,我的动机,其实是跟吴以柔姑娘有关。”说完面色一红。
吴以柔呆住了,没想到陈南北是想借此恶心自己,勉强算报算计他的仇,可她也只好认栽。
“爹,你懂的~”吴以柔低头羞道。
“好好好,好啊,真是青年才俊。”吴冲看两人的行为,一时明白过来他们似乎关系匪浅,却同样自以为看破不戳破地笑道:“当真是妙啊!没想到柔儿你啊……”
吴以柔羞红了脸,美目躲着吴冲的目光,不时狠狠地瞪着陈南北,陈南北心里已是笑开了大怀。
“南北,吴家之安危,便交与你了!”吴冲对陈南北的称呼都变得亲昵了不少。
“自是当然!”
双方就这样“和谐”的达成了约定,然后睚眦必报的陈霸武对今天发生的事,又岂肯善罢甘休?
细柳城陈府。
“这个陈南北到底是什么来头?”仆人小心翼翼地收拾着被陈霸武一拳砸成粉碎的茶几,不敢说一句话,生怕被他看不顺眼跟捏虫子一样捏死。
“哥。”
陈霸武立马冲到陈礼文旁,捏着他的手关切道:“弟弟,你醒了!”眼中已凝聚着雾气。
“哥,我要吃奶奶。”陈礼文的语气仿佛一个三岁小孩。
“什么?弟,你再说一遍。”陈霸武脑子一下子短路,以为自己听错了。
“哇~我要吃奶奶吃奶奶!”陈礼文竟然拍着手哭了起来,口中大喊着。
傻了,我弟弟傻了。
这句话在陈霸武脑海中炸响。
细柳城皆知陈霸武是陈府最核心的人物,却少有人知道,真正将陈府运作下去的其实是陈礼文。
陈老父天性残暴,将陈母家暴死后,拳头又转向了霸武礼文两兄弟,因此二人自小相依为命。霸武从小就力大无穷,而礼文则对读书颇有兴趣,两人一起做坏事,常常是礼文出主意,霸武行动,因此反而是霸武的恶名要大于礼文,可真正最有坏心思和聪慧的人,恰恰是礼文。
如今礼文被一巴掌打成了智障,向来不善动脑的霸武成了孤家寡人,陈府无疑失去了主心骨,或者说,陈霸武失去了主心骨。
“来人!”
几个手下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去街上给我抓几个女子来,最好是怀孕后的妇女!”
手下抬头,一脸疑惑,陈霸武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其中一个手下直接飞了出去,当场便死亡。
“你们瞎了吗?没看到我弟弟要吃奶吗?!”
手下顿时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抓人。
“等等。”
手下不敢回头,只敢颤巍巍地停下了。
“我随你们去,我弟只喜欢好看的女子。”
……
迪伯走出吴府,便向药店赶去。
“真没想到陈霸武竟有如此修为,一拳打在老爷胸口,恐怕老爷这个月都不能再动用灵气了。”想起陈霸武与吴冲的缠斗,迪伯不由叹息摇头。他倒不是叹息老爷技不如人,而是吴家现在恐怕真是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也不知那个名叫“陈南北”的年轻人,能否拯救下吴府?
这个本名吴迪的老人,可谓自小看着吴冲长大,等吴冲有了两个女儿,迪伯也兢兢业业的侍奉着二女,因此可以说,迪伯对于吴府,说是仆人,更像是吴家最年长的长辈。这个常年默默无闻的老人,一生都奉献给了吴府,为此一生未婚未育。吴冲在一次晚饭后特意把吴迪叫了过来,跟吴府所有人宣布:“如若我遭遇不测,吴府便由迪伯说话。”
这让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老泪纵横。
迪伯在吴府德高望重,因而在细柳城也无人不识,不少相识的不相识的人都恭敬地跟迪伯打起来招呼。
“咦,这不是囡囡吗?”迪伯蹲下来,慈祥地摸着一个小女孩的头。
“囡囡,快叫迪伯伯。”女孩的母亲是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然而这妇人却生得实在美艳,细眉挑如弯月,双眼大大的,炯炯有神,特别是那一对引人注目的傲人之物,更是高不可攀,可知这妇人再年轻一点时让多少少年男子夜不能寐。只是遗憾的是,那美目流转之间,不时闪过浓浓的悲伤和悲愤。
“迪伯伯。”囡囡奶声奶气地说。
“哎!囡囡真乖!”迪伯便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张银票。
“小伊,你拿着吧。”
妇人面色大惊,忙挥手推辞:“使不得迪伯!虽然我丈夫已死,但他留了些积蓄,够我母女生活了。”
“你还是收下吧!你们母女也不容易,囡囡刚生下来,父亲就被……”迪伯不言语了,还是强硬地让小伊收下银票。
小伊推脱不能,只好带雨梨花的让囡囡再三感谢迪伯。
囡囡的父亲,小伊的丈夫,在一个平静的夜晚,被喝醉的陈霸武一拳打死。
告别迪伯,小伊抹了抹眼泪,双眼通红地跟囡囡说:“囡囡,你记住,这个老爷爷叫吴迪,以后你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什么也不懂的囡囡懵懂地点了点头。
看着懵懵懂懂不知所措的囡囡,小伊破颜笑了出来。
“囡囡乖,妈妈今天带你去吃糖葫芦。”
囡囡顿时拍手欢呼:“妈妈最好啦!迪伯最好啦!”
跟街巷的摊贩要了一串大大的冰糖葫芦,又一路买了囡囡最爱吃的糖油粑粑、糖水,终于将小女孩肚子撑得气球一样大。
“妈妈,吃饱了。”囡囡开心地拍着肚子。
“好囡囡,妈妈带你回家睡觉觉。”妇人眼中流转着慈祥。
穿过街巷,又走过富人喧嚣的朱门红院,母女二人终于到了朴素的家。
“囡囡给妈妈开门。”囡囡从妇人口袋中取出钥匙,便摇摇晃晃地跑到了门口,钥匙插上,刚要扭过去,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飞了起来。
“老爷,就是这里。”一个贼眉鼠眼的手下对来到此处的陈霸武道,眼睛瞥过小伊,欲望毫不掩饰地喷涌出来。
臭娘们,不从我是吧?今天就让你生不如死!
一想到将小伊关到陈府自己没准还有机会对她不轨,这个手下便亢奋起来。
“放开囡囡!”小伊尖叫地跑向陈霸武,想要从他手上夺走被提着的囡囡。
一个响亮的巴掌将小伊打翻,她却倔强地转个脸,怨毒地看着这个男人。她怎会不知道这个男人?一个还没见过面就早已听闻的人,一个随心起意,便将他丈夫一巴掌拍死的人,如今这个仇人又出现在这里,还抓着她的女儿,她生吃了他的心都有。
“坏人坏人!”囡囡哭着锤着陈霸武,可他却头都没回,眼睛瞪直的看着小伊,口水都流了出来。
“好好好,细柳城还有这等极品,我怎现在才知道?老弟,对不住了,给你吃奶奶前,先让你哥哥爽一爽吧!”陈霸武淫笑道,同时又一拳将那个贼眉鼠眼的手下打死,手下瞪大着眼睛,死不瞑目。
“王八蛋,有这样的好妞现在才跟我说,之前都藏着想自己玩是吧?找死!”
趁陈霸武分心,小伊又猛地冲过来,却被陈霸武猝不及防地一脚踹开。
“哎哟,美人怎么这么想不开?洗干净自己上爷的床,爷以后带你吃香的喝辣的!”陈霸武哈哈大笑。
“不准打我娘!”囡囡突然转头,一口狠狠咬向陈霸武。
“混蛋,哪来的小畜生!”陈霸武终于吃了痛,调转全身灵气便朝囡囡头上砸去。
“不要——”小伊失心疯一样撕心裂肺地喊。
“啪!”
一只手抓住了陈霸武的手腕,接着一抖,竟将他的手腕弹开,又一掌挥到陈霸武胸口,震得他连连后退,手一松,囡囡掉了下来,被那手的主人稳稳接住。
“囡囡别怕哦,迪伯伯在呢。”
来人正是吴迪!
“囡囡!”小伊连滚带爬地跑向迪伯,一把接过囡囡,便哭着摸囡囡的脸,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
“迪伯,我小伊感谢您一辈子!”小伊抱着囡囡直接跪在迪伯面前。
“快起来。”迪伯搀扶起母女二人,慈祥地笑道:“莫怕,有我在,陈霸武伤不了你们,不过他们人多势众,碍于我势单力薄,你赶快带着囡囡去吴府说明情况,这里有我拖着。”
“好!迪伯万分小心啊!”小伊抹了把泪,通红的眼睛透着坚强,她深知自己在这里就是个累赘,便急忙向后跑去,早跟吴府报信,迪伯便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想跑?”几个手下立马上前就要抓住小伊,迪伯却冷哼一声,手掌一翻,空中便爆开几震气浪,将几个手下震飞。
“快走!”迪伯朝小伊厉声喊道,直到人影已不见,迪伯才松了口气。
陈霸武眯着眼睛看着迪伯,显然惊讶至极。
“想不到吴府默默无闻的老奴从,竟然还有如此高深的修为。”
迪伯嗤笑了一声,便嘲笑道:“真当我吴府无人吗?你可曾想过,自身修为平平不善修炼灵气的吴大老爷,又怎会吴家剑?又怎有能力教吴冲吴家剑?而吴樱的剑术,又是谁人教的?”
“哦?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教的。”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不像某些人,家里人都死绝了。”迪伯淡淡道。
“老家伙,你再说一遍?!”陈霸武怒不可遏,刚刚找到的一个极品美妇,就这样被放走了,扰他好事的,还是吴府的人。
又是吴府坏我好事!
可看着这个精壮的老人,陈霸武心中却一阵犹豫,眼前的老人家,既教出了吴冲这样的剑术高手,又教出了吴樱这样的剑术天才,说他没有一点本事,恐怕路过的狗都要笑出声,这正是他忌惮的地方。
迪伯双手负后,头仰上,似追忆往昔。
“你还在尿床的时候,可曾听过‘怪侠一枝梅’的故事?”迪伯突然道。
“哦?”
笑话,“怪侠一枝梅”,细柳城中谁人不知?大抵是三四十年前,一个江洋大盗突然横空出世,他专门劫富济贫,不知拯救过多少衣不蔽体食不饱腹几近全家饿死的贫困人群,在他作案后总会在现场留下一枝梅花,一时被人称为“怪侠一枝梅”。
说起来,当年陈霸武一家其实也被“怪侠一枝梅”救济过,这才让他们挺过那段贫困的岁月,为此,“一枝梅”长久以来都是陈霸武陈礼文心中无可替代的偶像,甚至某次淫欲活动,他还特地让风尘女子装扮成“一枝梅”,以此增加情趣和致敬偶像……
“莫非?”
“不错!”迪伯将头发撑到额上,笑道:“我便是一枝梅!”
陈霸武真的慌了,这可是自己的偶像!救过他们一家性命的救命恩人,还是一个官府追捕几十年也没有抓到的神偷,自己,真能打赢吗?
“你不是想看看吴家剑大成的威力吗?今天便让你见识见识!”迪伯微笑向前一步,一只手伸出。
“你不是想知道‘怪侠一枝梅’到底有多强吗?今天便成全你!”迪伯脚一划,身体便搭成了吴家剑的起剑势。
一阵狂风吹过来,吹得陈霸武摇摇晃晃,吹得迪伯尽现“怪侠一枝梅”的潇洒。
今日,便是“一枝梅”重出江湖的时候!
……
“不好啦!快救救迪伯!”小伊疯狂地敲着门,手都敲破了皮。
“怎么回事,你快说!”吴冲亲自开门,一脸焦急地看着小伊,他背后是陈南北等众人,无不是吴府的核心人物,他们都焦急地等着小伊回话。
小伊便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遭遇。
“不好!”吴以柔大喊一声:“爹,我们快去小伊家!”
然而众人刚走出大门几步便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突然变得阴沉,小伊更是直接昏倒在了地上,囡囡则连滚带爬地跑到被几个吴府相熟的人抬着的尸体前撕心裂肺地大哭。
只见担架上,迪伯已不见了左臂,双腿扭曲着,已然通通骨折,最骇然的是他的脸,上面早已血肉模糊,只剩下的一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天空。
万莽二百二十年,怪侠一枝梅,彻底消亡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