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人类又想起了被神支配的恐惧。
那不过是三百年前平凡的一天,如同人类诞生至今万余年平静的岁月。
低头耕作的农民在那个夜晚脑海中突然响起此生也不会忘记的声音,他听到了,市井的商人听到了,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也听到了,所有人都听到了。
“要有光。”
一道不知几万万丈长、不知几亿亿丈深的裂缝自群星闪烁的夜空撕开,无数圣洁的光芒如灭世的暴雨般倾泄而下,夜晚变成了白昼,光明比黑暗更可怕。
熊熊的大火开始燃起,森林付之一炬;海水开始蒸发,世间弥漫着灼热的蒸气;婴儿不再夜啼,饥饿的人们易子而食;强大的王朝谈笑间死无葬身之地。
“吾自天外而来,吾即神。”
天外的恐怖声音再次响起,诸亿生灵死去。
“可怕的‘神’,您有何目的?”世间最强者汇聚于最高峰,卑微地向“神”发问。
“绝望,哀嚎。”“神”笑了,“以及,死亡。”
最高峰成为了地表最低点。
“万物之灵,人族之母,群峦之父,沧海之王……我祈求您的回应。”
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人族以卑微生灵之魂筑祭台,以亿万血肉为祭品,渴求您的呼唤。”
他们目光坚定。
“灭世之钟已敲响,可诞生自混沌的人族绝不会引颈就戮。”
“我‘天供奉’大青司,以腐朽身躯向您祷告,向您哀求。”
“我人族愿以半数生灵血肉生命,聚世间万年灵气,诛杀天外邪神!”
万丈宽的圆形祭台没有任何回应。
“我人族!愿以半数生灵血肉生命,聚世间万年灵气,镇压天外邪神!”
天空的裂缝忽被一根黑色的线缝补,倾泻的光芒缩回了裂缝的深处。
“你们在召唤一个比‘神’更可怕的怪物!”“神”的声音又传进了所有人的脑海,“但这还远远不够。”
恐怖的威压自天外袭来,离裂缝较近的人直接被压成了一滩肉泥,一个深十万丈的大坑瞬间成形,并不断增加着深度。
然而,所有人却都开始笑着跟存活着的亲人、陌生人、身边的人告别,他们挥挥手,身体便开始分解,血肉一丝丝地脱离身体,如同凌迟,可却无一人哀嚎哭泣。
世间弥漫起了鲜红色的大雾,雾气不断上升,向正被缝补着的裂缝汇集,随后凝聚成一个不断变大的血色大阵。当最后一丝血雾汇入大阵中,血色便代替了世间的一切颜色。
“救我人族!”大青司沐浴在血光中,仰天哀嚎。
“救我人族!”仅存的半数人类哀嚎着。
似感应到地表的呼喊,血色大阵忽得颤抖,终于疯狂地转动起了。
“要有光。”
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大手自裂缝中伸出,重重地砸到了血阵上,血阵继续转动。
一个看不清摸样的黑色人影飞出了裂缝,他朝血阵一指,血阵的旋转开始变得迟缓。
一头如山大小的巨兽爬出裂缝,它朝血阵一吼,血阵终于停下。
可黑色的人影却说:“吾已输。”
血阵突然撞向了裂缝,无数血肉化成无数血丝,同黑色的线一起缝补着裂缝,不过眨眼间,横跨整个世间的裂缝便彻底缝合。缝合后的裂缝消失于虚空中,黑色的线和血肉也一并消失,天空干净得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黑色的大手和巨兽融入了黑色人影的身体里,他伫立于天空之上,体型巍峨,如同世界的投影。他站在虚空上,睥眸着破碎的世界,如同一个魔神。
一道从天而降的血红光柱突然笼罩了他,他仍无动于衷,待那血柱将他身体分裂,弥漫世间的恐怖气息彻底消失时,世间所有幸存者都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吾已赢。”
黑色的身影身体被分割成了六块,向世界各处飞去。恐怖的气息消失前,“神”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
“阿秋,看我在田里捡到了什么!”阿秋伸手接过,是一块鸡蛋大小血红的石头。
“红宝石?”阿秋随即兴奋地跳起来,“好啦,有钱啦!”
男人看着活蹦乱跳的女子,宠溺地笑道:“别急呢,明天我拿去当铺看看,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去城里盖栋大房子,开个大饭店,你就当老板娘,天天在家数钱,然后我们生一大堆小孩。”
女子害羞地锤了男人一拳,说:“谁要跟你生一大堆小孩,我听我闺蜜说,生小孩可痛了,你自己生吧!”
男人一把抱过女子,接过红石头,放进了口袋,深深地看着阿秋的眼睛。
“阿秋,自从你嫁给我后,天天跟我辛苦耕作,我真的好亏欠你。”
回答男人的是柔软的双唇。
深深的一吻,阿秋张开眼睛,躺在男人怀里,看着他菱角分明的下巴。
“陈南北,我嫁给你,是嫁给你这个人,你的勇敢,你的担当。不管种地还是经商,也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裕,都不过是我们面对生活的一种方式,而与你在一起才是我的生活方式。”
陈南北低头,久久地凝望着阿秋,看得年轻的女子小脸微红。
“如果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呢?”阿秋突然问道。
“那当然也要打磨成一串项链,明天可是你生日。”陈南北轻轻刮了一下阿秋可爱的鼻子。
“嘿嘿,宝贝真懂事。”阿秋紧紧抱着陈南北,显然不在乎石头是否是真的宝石了。
“咦,你屁股好像坐宝石上了。”
“是吗?我记得你好像收起来了呀。”阿秋疑惑地起身,转过屁股看向下面。
“啪!”
手掌有力的拍到了圆润的双臀上。
“你坏死啦!”阿秋红透了脸,张牙舞爪地朝陈南北袭来。
陈南北直接泰山压顶将阿秋压到了身下,两人叠在了床上。
“更坏的还在下面呢。”陈南北嘿嘿一笑,嘴唇如雨点般亲吻起阿秋。阿秋本能地挣扎反抗起来,可在这情意绵绵的氛围的调动下,反抗渐渐变成了配合,两人的衣服不知何时已全部脱落。
热。
将人焚烧的燥热。
瞬间将世界蒸发的酷热。
陈南北猛地起身,大口喘着气,摸了摸额头,才发现全身大汗淋漓。
四周是一片漆黑,他看向枕边,面带笑意的女子还在沉沉的熟睡,他宠溺地亲了她一口,小心翼翼地下床,端起床脚的水壶便一饮而尽。
“好真实的梦。”放下水壶,陈南北心有余悸。
可变故却来得那么突然。
一阵红光霎时亮起,将整个房间照亮,陈南北大惊失色,忙将熟睡的阿秋挡在身后。
衣服口袋中的红石头悄无声息地飞了起来,红色的光便是它发出来的,只见它直直地停在半空,不时晃动,如同在观察陈南北一样。
南北警惕地盯着这块怪异的红石头,悄悄拿起一根棍子,可不过瞬息之间,根本让人来不及做反应,红色的石头便直接穿进了陈南北的胸口。
“啊!”
恐怖的剧痛传遍全身,让这个坚毅的男人也忍不住痛苦地哀嚎,哀嚎并没有减轻他的痛苦,却吵醒了还在做着美梦的女子。
“南北!”来不及穿衣服,阿秋便冲上前抱住了陈南北,焦急道:“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秋的话中带着哭腔。
可陈南北现在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他被一重又一重真实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幻像剥夺着感官和理智,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汗如雨下。
溺水,所有海水都灌入了鼻腔,一只腐烂的手将人往海底拉,四面八方的压力瞬间就能将身体挤压成肉泥。
“阿巴纳什……”
梦呓一般的话传入耳中,陈南北强忍剧痛张开眼,一只无比巨大的眼睛正凝视着他,这只眼睛过于庞大,竟让他看不到怪物的全貌,刚要张口,便被海水瞬间挤成了血水。
“啊——”陈南北刻苦铭心的体会到了“粉身碎骨”的痛苦。
火,狂热的恐怖的迷乱的,无穷无尽的火焰,灼烧着每一寸皮肤.
“罗怖蒂奇……”
流动的岩浆中游过一只巨大的生物,鳞片触碰到陈南北的那一刻,瞬间便将他增发殆尽。
“幽兰拿苏……”
“古屠者……”
“莫比乌斯……”
“华斯莱斯……”
每变幻一处场景,陈南北便要承受一次刻苦铭心的肉体痛苦。
突然,眼前只剩一片漆黑,陈南北站在另一个陈南北面前。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承受了无数折磨后,陈南北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
“吾即混沌。”另一个陈南北道,接着一手便撕裂开了陈南北的胸口,取出了心脏,将那颗红色的石头放入其中。
“神说,要有光。”
于是陈南北被光刺瞎了双眼,被声音震破了耳膜。红色的石头生长为了血肉,长出了血管,向陈南北全身蔓延。
“南北,我带你去看大夫!”阿秋看着七窍流血的男子,心已慌乱到了极点。
“不必。”陈南北突然握住了阿秋的手,声音沙哑模糊,如同古神的低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双手越握越紧,阿秋不由慌张喊道:“我是阿秋啊!温如秋啊!”
陈南北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
“呵呵,呵呵,呵呵。你不是阿秋,你把阿秋怎么了?”
“我是阿秋啊!”阿秋用力抱着陈南北,颤抖着哭了出来,泪水打湿了陈南北的背。
“不,阿秋已经死了。”陈南北推开阿秋,诡异地笑着,阿秋此生也没见过陈南北的这种表情,她现在只有头皮发麻的恐惧。
“现在死了。”
阿秋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南北带血的手,那只手的速度与力度绝非普通人拥有,几乎瞬间便洞穿了她的腹部。
“阿秋已经死了。”陈南北仍保持着诡异的表情,眼睛却流下了泪,“哈哈哈哈,阿秋已经死了!”
“南北。”所有的疑惑和恐惧都变成了眼中的柔情,阿秋无力地倒在陈南北身上,面色苍白,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永远地闭上了眼。
“哈哈哈哈,阿秋已经死了!”陈南北癫狂地大笑着,眼泪却如决堤般落下。
陈南北抛下阿秋的尸体,赤身裸体地走出了房子,庭院有一颗阿秋不久前种下的枇杷树,正随风摇摆,风吹得树叶咿咿作响,仿佛在哭泣。
陈南北向枇杷树走进,温柔地抚摸着树干。
“阿秋……”
眼角的血和泪,一齐落在了树上。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不知从何处起,一道巨大的裂缝疯狂地爬行着,如一条地龙直直地穿过了小山村,途径的山峦房屋,无不掉进了裂缝中。
“阿秋……”陈南北掉入裂缝中,最后的意识是妻子转身嫣然一笑的画面,接着血色将画面填满,并在惊天动地地震动中,被震碎成了无数块。
地震在瞬息开始,在一盏茶的功夫中结束,地壳裂缝开始合并,大片山峦建筑变成了平地。在陈南北跌落地渊处,只剩下一颗残破的枇杷树随风摇曳着。
……
无法呼吸,这是陈南北有意识后的第一个想法,他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本能地向上挖,似乎好像并不困难,撕开包裹的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红色的茧,更让人惊讶的是,茧外是无数泥土。
“这是……地下吗?”陈南北双手交替着刨开泥土,凭着方向感朝上挖去,可他越挖却越发现自己的力量好像不止于此,于是集中注意力,一拳一拳地朝上轰着,挖掘进度竟然无比神速,拳头上隐隐发着光。
终于,挖了不知道多久,当轰开最后一层土时,璀璨的夜空进入眼帘。
陈南北爬了出来,尴尬得发现自己身无寸缕。环顾四周,眼前是无数树木,在视角最远处,似乎还有一个硕大的湖泊。
他胸口隐隐有一股郁结之气,却不知为何,于是他忍不住对着夜空长啸。
“吼——”
一股巨大的冲击波蔓延开来,将四周树木吹得往后压下并不断蔓延,以远超声速的速度向世界袭来,未多久便包围住了整个星球,传到了世界上所有角落。
熟睡的人们听到了这声呼喊,有人惊讶,有人困惑,还有一些老人甚至吓得躲进了床底。可大多数人却都难以置信,一些古老的知识与故事重新进入他们的脑海,课本上最重要的一章被他们翻阅起来,更有几个隐藏于世界各地的绝世强者突然汗毛战栗。
那一天,人类又想起了被神支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