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路灯洒下一片光晕，照亮用碎石拼接铺成的公园步道，两侧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公园树林。外界的喧嚣声被繁茂的枝桠隔绝，幽静的林间拂过一阵凉风，草丛间响起声声虫鸣，格外静谧。
莫泠走在弯弯曲曲的公园小道上，少女娇小的身影在他视线中轻轻摇晃，栗色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扬起。
“嗯……你看这里怎样？”埃琳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满脸期待地指着前方，眼中闪烁着光彩，“很宽敞，四周也没有人，应该很合适吧？”
莫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圆形广场，除了四周的路灯和几张长椅外，没有任何障碍物。
“的确很合适。”
“哈，那就在这里吧！”
埃琳娜快步走到广场中央，随后转过身，并拢双腿，动作优雅地拔出腰间的细剑。
莫泠也跟上去，从腰间拔出训练铁剑，但相比埃琳娜兴致勃勃地样子，他的表情就有些纠结了。
埃琳娜当然也看出他似乎有所顾虑，于是轻轻一笑，打趣地说：“怎么，难道你担心不小心伤到我吗？”
被看穿了心思的莫泠尴尬地移开视线，连忙说：“毕竟刀剑无眼……”
“不用紧张，你就把我当成平时和你对练的人就行。”埃琳娜慢慢举起纤细的银剑，语气放松地说，“而且我好歹也是认真修行过的，应该不至于不堪一击，你就放心吧！”
如果是其他贵族提出要比试，莫泠一定会想办法推辞掉，不论是自己的鬼手，还是贵族的身份，都是会招惹来麻烦的东西。
不过，当埃琳娜提出要求时，他心里却没有抗拒的想法，可能是少女平易近人的态度让他感到放心，也可能是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担心鬼手会暴走了。
沉思片刻，莫泠还是坚定地握紧了训练铁剑，转过脸严肃地盯着埃琳娜道：“那就请赐教了，埃琳娜殿下。”
“好！那我们一起数一二三就开始。”
“嗯。”
“一。”
“二。”
“三！”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快速冲向彼此，莫泠首先占据中锋挥剑，避免刚一照面就被灵活的细剑刺中，他运用这几个月修行学来的一切技巧，不仅是双臂在发力，整个身体也都在配合着剑技活动，铁剑被挥出连绵不绝的剑花，攻守兼备，不给对手在正面占便宜的机会。
但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埃琳娜马上后撤避开了他流畅的挥砍，转从侧面刺击。她速度极快，攻击凌厉，与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大相径庭！
莫泠心中一惊，连忙身体仰向另一侧，顺势转动手腕挥剑反击。但埃琳娜的反应和动作奇快，马上闪避开铁剑的攻击，并不断围绕着他试探性地进攻。她对距离的把控相当精妙，始终躲在莫泠的攻击范围边缘，让他无可奈何。
两人的对决并没有出现武器对砍火花四溅的情况，毕竟细剑根本不具备砍的功能。埃琳娜的剑术合理且精妙，每一次闪避和进攻都没有多余动作，如果她面对的是正常对手，不一会儿对面就会因为疲惫而动作迟缓露出破绽。
不过，莫泠并没有感到疲惫，鬼手给予他诅咒的同时，也给了他非凡的力量，甚至还有种源自血液的对刀剑类武器的亲近感。他学习剑术的速度很快，在体力上也如同怪物，就是成年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虽然他的确疲于防守，但也没有真正露出破绽，埃琳娜几次进攻也都被他成功化解，局面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安静的广场上，两个年轻人的身影闪转腾挪，唯有剑刃划破空气的轻鸣不时响起。
结果，反倒是看似占据了上风的埃琳娜先体力不支，攻击和闪避都渐渐变得迟钝，这也意味着她依靠反应灵活建立起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莫泠敏锐地觉察到了机会，但他没有步步紧逼，反而也放缓了攻击，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埃琳娜心态已经变得着急，只当这是对手终于感到了疲倦，她连忙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压低身体扑向对手。
“锵！”
训练铁剑无情而精准地砸中了银剑纤细的剑身，从武器上传递到手上的巨大震颤令埃琳娜手掌发麻，不受控制地松开手指。
武器脱手而出的瞬间，埃琳娜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她吃惊地和莫泠对视着，从那双沉静的漆黑瞳孔中看到了平时不曾出现的锐利光芒，就如同从破旧剑鞘中拔出的宝剑，在出鞘的瞬间绽放出无尽的华彩。
“大意了……”
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埃琳娜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她出于本能地闭上双眼。但随后她并没有如预想的一样倒在地上，而是额头撞在了某人的胸膛上，双手也下意识地按住他肩膀。
“唔？”
埃琳娜站稳了脚后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灰蓝色的粗布衬衫。
美少女主动撞进怀里这种事的确很难得，不过莫泠可没敢保持太久，他马上就后撤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然后镇定自若地问：“埃琳娜殿下，您还好吧？”
大小姐愣愣地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醒转过来。
她肩膀微微一颤，连忙挤出一丝干笑，飞快地摇着头说：“额……我当然没事！不好意思，没撞疼你吧？”
“没有。”莫泠淡淡地应道，将训练铁剑收了起来。
“那就好那就好……”
埃琳娜一只手捂着额头，飞快地转过身去捡起细剑，默不作声地收起武器，然后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我完全不是你对手啊……抱歉，浪费你的时间了。”
“没关系，您不是也说了，只是娱乐而已。”莫泠耸耸肩，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健康且洁白的一口好牙。
尴尬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缓和，埃琳娜也一边挠头一边跟着傻笑起来：“也是，嘿嘿~不过，大圣堂的训练有那么严格吗？你刚才……力气好大诶！”
莫泠生怕她觉察到自己的异常，连忙一阵干咳道：“咳咳，可能是我的导师要求严格了点。嗯……您的剑术在我之上，我不过是体力上更好一点而已，算不上真的赢了。”
“哈，体力嘛……我总不能真像叔父说的那样，练出一身肌肉来吧？”埃琳娜苦恼地扶住额头，悻悻地嗫嚅道，“多少还是要顾及一下女孩子的形象啊！”
不料，她话音刚落，漆黑的树林中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琳，你什么时候有了背后说人坏话的习惯了？”
莫泠顿时脸色骤变，树林里是何时多了一个人的？他竟然丝毫没有觉察到！
“这声音是……克劳威尔叔父？”埃琳娜怔了一下，随后立刻回过神来，气愤地跺着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吼道，“你竟然偷偷跟踪我！什么时候藏在哪里的？！”
“呃，大概是从你们俩颇有气势地喊着「一……二……三」的时候开始？哈哈！”
树林里走出来一个魁梧的男人，他满头茂密的黑发，皮肤粗糙，左侧脸颊还有疤痕，穿着宽松的黑色布袍，胸口敞开，露出结实的肌肉和浓密的胸毛，腰间挂着一把夸张的黑色长刀，脚上穿着军队制式的筒靴，一边放声大笑，一边还刻意模仿着刚才埃琳娜倒数时的语气。
眼见埃琳娜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他连忙举起手在健硕的胸口挥了挥，有些慌张地辩解道：“喂喂喂，你别生气嘛！明明是你一声不吭突然从回家路上溜走，我如果不出来找到你，那些随从可要被训斥咯！”
“哼，那你找到了我为什么不马上现身，还要鬼鬼祟祟地藏起来！”埃琳娜不依不饶地跳到他面前，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对着这个比她高一倍的男人指指点点道，“难道你也觉醒了什么喜欢偷窥的乐趣吗？！”
“哎呀，可不能这么说。你叔父我可是骑士，不仅是骑士还是帝国骑士，不仅是帝国骑士，更是珍惜荣誉的帝国骑士，不仅是……”
“停停停！”埃琳娜厉声打断了男人的絮絮叨叨。
“好吧……”男人叹息着挠挠头，似乎为这段自我介绍没说完而感到深深的遗憾，但很快他又重新振作起来，兴致勃勃地指着莫泠说，“我是因为看到你们二人在此决斗，不忍心打断你们罢了！”
说完，他立刻远远地朝还站在原地的莫泠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你的剑术很漂亮，少年！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初学者，但基础很扎实，剑法也很有灵性，哦，可惜那个转手的身法有点问题，你应该……”
“停！”埃琳娜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制止了他，“在你长篇大论之前，好歹先和别人好好介绍一下自己啊！”
“抱歉抱歉！哈哈哈！”男人于是快步走到莫泠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豪爽地说，“我叫克劳威尔！克劳威尔·维达·哈尔曼！我是一名帝国骑士，不仅是帝国骑士，还是……咳咳！这段先省略好了。”
“我叫莫泠，虚祖人，大圣堂见习圣职者。”莫泠也毫不胆怯地伸出手，跟这个豁达的帝国人握了握手。
克劳威尔也爽朗地一笑，然后他忽然张开巨大的手掌，摸了摸莫泠的胸膛，再次赞许地点了点头：“嗯，长得很结实嘛！”
“哈？”莫泠思维没跟上，一时木在了原地。
但克劳威尔还意犹未尽，他飞快绕到莫泠身后，粗糙的大手从领口伸进去，娴熟地摸了摸少年的脊梁骨和肩胛骨，然后一脸沉醉地说：“莫泠，把衣服脱掉给我看看……”
莫泠顿时石化了。
两眼喷出怒火的埃琳娜一跃而起，抡着带剑鞘的银剑狠狠敲在克劳威尔脑袋上，怒气冲冲地道：“笨—蛋—叔—父—！住手啊！！！”
克劳威尔惨叫着，眼冒金星地在原地打起了转：“呜哇哇~！头好晕，怎么突然这么多星星！……”
另一边，埃琳娜则一脸关切地摇晃着呆若木鸡的莫泠，大声呼喊：“喂喂！莫泠，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你说话啊！……”
过了好一会儿，莫泠才从过度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连忙用力摇摇头，心惊胆战地看着克劳威尔，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刚才那是？”
“你……你别误会！”埃琳娜红扑扑的可爱脸蛋突然出现在他视线内，她满头大汗，很拼命地摇着头解释道，“笨蛋叔父他一准又是想收徒弟了，刚才只是在看你的「根骨」，绝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是、是这样啊！哈哈哈……”莫泠底气不足地干笑着，声音沙哑地嘟囔道，“真是特别的查看方法呢，吓我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埃琳娜疯狂向他鞠躬，随后又给了刚刚恢复过来的克劳威尔狠狠一棒，“你也快给莫泠道歉！”
克劳威尔轻松抓住埃琳娜的剑鞘，摇头晃脑地嚷嚷道：“是我有点操之过急了，少年，我为自己的唐突之举道歉。不过……你的「根骨」真的很不错，但我还不太确定，嗯……麻烦你立刻脱掉衣服给我看看！”
“我还在这里啊——！”埃琳娜羞愤地抡起拳头给克劳威尔的腿部舒筋活血。
“啧，那你闭上眼等一会儿。”克劳威尔给了她一个白眼。
莫泠连连后退，笑得比哭还那看：“不不不，前辈，这里可是公共场合，而且我也没有随便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的癖好……”
“哎，好吧。那就去我家里。”克劳威尔抱起双臂，得意地笑着说，“我家还蛮大的！”
“不用了，谢谢！”莫泠汗流浃背了，他现在很想拔腿就跑！
不过最感到社会性死亡的还是埃琳娜，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莫泠，突然那抽泣起来：“对不起，我家叔父是个笨蛋，对不起！”
“你这样可对我太缺少尊敬了！”克劳威尔终于也有点生气了，他蹲下来和埃琳娜平视着，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又开始了絮叨，“琳，你也知道，我必须找到人继承我这身武艺，如若不成，可是整个帝国的损失！”
埃琳娜气鼓鼓地叉起腰瞪着他，反驳道：“就算你看中了人，也不能总是用这种乱来的方式，首先要问别人同不同意，明白吗？！”
“哦……言之有理，我果然还是太心急了。实在抱歉。”克劳威尔马上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莫泠伸出一只手道，“叫莫泠对吧？做我的徒弟吧！我会把所有的武艺全部教给你，然后，你要用这份武艺誓死为帝国效忠，成为陛下的利剑！”
莫泠警惕起来，他谨慎地回答道：“很遗憾，克劳威尔前辈，我现在是神的侍从，恐怕不能为帝国效忠。”
“是吗？”克劳威尔微微一怔，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态度缓和了下来，“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说明我们没有师徒的缘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了。”
“哪有，您能这么赏识我，我也很高兴。”
二人各自向对方微微欠身。
“那么，我得履行一下叔父的职责了。”克劳威尔话锋一转，看向埃琳娜，“时候不早了，琳，跟我回去吧。”
“我知道了……”埃琳娜兴致缺缺地点点头，她忽然小跑着到莫泠跟前，脸凑得很近，美眸中闪着光，小声问道，“等你以后有时间，可以再来找我吗？”
莫泠吃了一惊，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身体却擅自点了点头。
少女顿时喜笑颜开，也点点头然后快速说道：“我平时都在哈尔曼的府邸……我会等着你的！那，再见！”
“再见。”莫泠轻声道。
得到了承诺的少女开心地跑回叔父身边，朝他挥了挥手：“修行加油！”
“谢谢。”莫泠用手在胸口划出十字，向这太阳般耀眼的二人献上真挚的祝福，“神与你们同在。”
二人点头致意，转身离去。
凄冷的夜风掠过公园广场，莫泠带上斗篷的兜帽，前方的道路弯曲蛇形，通往一片黑暗，唯有他一人迈步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