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烈焰燃烧,炽烈的光芒湮灭影子。
若是有人靠近火堆,又怎会不知晓?
李怡转过身,那双眸子几乎快被凶暴的战意淹没,灵台的清明如同雨打残荷,摇曳不定。
她看见了,灵台的最后清明倒映着一个年轻人的身形。
黑裤白衣,腰间佩着半枚铜钱,手持剑刃燃火。
她真的能够杀死何成,但这座百年古刹也将毁于一旦,波及无辜。
姜黎看见,僧人们战战兢兢的瑟缩在佛祖大殿之内。
只有供奉佛祖的他们知晓,世间是没有佛祖的。
众生拜的从来不是那一尊粉饰黄金的像,而是自己的苦难与欲望。
当李怡杀死何成的时候,便是他们生命终结的时刻。
看见一路走来,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血泊,脸上的皮不翼而飞。
那是剧组的成员,沦为了何成演出的献祭。
“停下吧。”
姜黎拍了拍李怡的肩,滚烫的皮肤呈现红色,经脉扭曲虬龙扩张。
狰狞如蜈蚣一般的伤痕那么明显。
或许是他的话语起了作用,李怡粗重的呼吸吐出热雾,呆呆的点了点头。
那火焰是如此让人安心,就像是千万年前,尚且弱小的人们躲在山洞听着可怖咆哮响彻山野,靠着火堆缓缓安心入睡。
“姜黎,来见证一场演出的谢幕。”
他平静的望着隐藏在众多身影之中的‘主角’。
他看见了。
那已经不是何成,而是一个可怜的傀儡。
聚光灯下,是主角享受荣耀,也是枷锁捆绑身躯。
月华的丝线将他困住,化成了茧,等待着破茧重生的一刻。
只是,那究竟是谁,却很难说得清楚。
“谢幕?”
野兽一般的嗬嗬声回荡在几乎崩坏的院落。
“这是故事的高潮!”
何成咆哮着,平庸的脸刻满癫狂。
神明!神明投下了更多的目光!
祂注视着自己,带着愉悦与赏识!
何等的荣耀,仿佛整个世界的光线聚集于此。
乐章再度开始,肃杀。
姜黎持剑,剑刃生出晨曦火光,斩断了从虚空之中刺出的刁钻银色月华。
各色各样的人影消失了,剩下由何成操控回忆的牵丝。
他在自己的过去,那些影子就是他的过去。
在微末之中苦苦挣扎的过去。
失败的人生,又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呢?
直到如今,他的身前仅仅只站着一个人影。
有些瘦弱,白皙的面庞带着泪痕,头上插着一朵深红烂熟的玫瑰。
她未曾参与之前那场惨烈的厮杀,而是紧紧倚靠在何成的身旁,无言的低头。
何成的动作停滞。
所有人都渴望成为孙大圣,所有人都是孙大剩。
是什么时候,便不再认为是自己是世界的主角,或许是成长的时候。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
配角,庸庸碌碌活着的配角,世界总是不缺乏掌声与鲜花。
可惜,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那些被鲜花拥簇者的配角。
何成知晓,他是剧中的死尸,是人生的配角,世界的路人。
但在少女心中,或许在那个白纸生花的魔术之后,他成了少女心中的主角。
虽然长相平庸,不温不火,甚至说是一事无成。
他的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但少女的动作更快,她昂起了自己的头,注视着何成。
现如今的电影与电视之中,主角的成长总是需要牺牲些什么的。
少女愿意,为了她自己的主角,献上名为死亡的奠基。
她的身形寸寸崩溃,伸出了掌抚摸着何成的脸,满是裂痕。
或许是想要擦去这不该属于他的妆容。
那只手落下,摊开,衣袖之中盛开玫瑰。
这些人都来自于何成的记忆,在已经扭曲的记忆之中,她仍旧是那么温柔。
可惜,姜黎不懂风情。
在记忆之中美化对方的牺牲,用以换取自己的心安理得,又有什么值得看下去的。
剑身横削,斩出一道弧光。
与月华抽离交织而成的护盾碰撞,竟然发出了仿佛灼烧的嗤嗤声响。
剑身已经泛红似烙铁,姜黎旋即欺身上前,臂膀发力,猛地朝何成斩落。
何成的脸陡然变了,络腮的胡子覆住了口鼻,粗犷、凶悍......
扮演者,这是他所迈入的道。
月华凝为大刀,挡住了势大力沉的一击。
他扮演者一个跋扈兵卒,无需思考,那些军中搏杀的杀人技刻入肌肉。
化虚为实,当真厉害。
姜黎皱眉,修神虽有诸多限制,但对于道的接触可谓出类拔萃,竟然能够突破真实的法则。
但扮演的,终究是扮演的,受限于想象。
……
雷音大殿,修的极为壮阔。
十数米的佛像那般巍峨,见到这尊佛像的人,往往会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这也正是和尚们所期望的。
宗教,本就是要在精神上凌驾于人的东西,否则,如何让信徒心甘情愿的供奉呢。
直到如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个‘于显’,还能够被称为人类吗?
尸骸遍地,连住持都死在了对方手中,用一种惊骇的方式。
还有那个女人,一拳能够轰塌院墙,简直超出了他们对于人类的认知。
他们觉得自己或许是疯了,呆在佛寺之中太久,压抑的精神终于彻底的崩溃了。
躲在佛寺之内,听着那不绝于耳的爆破声瑟瑟发抖。
唯一还能够显得平静的,大概也只有那个老和尚了。
他曾经是这金佛寺的僧人,被上上上任老主持逐出了寺庙。
躲过了佛寺不久后的一场大火。
待金佛寺重建之后,就回了佛寺继续呆在这里。
修行者……
老和尚目中无悲无喜,只是静静的注视仰望佛像。
师父啊,您当年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金身琉璃以镇邪祟,呵呵……
换来的只是一场大火,那些疯狂的人推倒佛像,打碎了传承数百年的坐化高僧。
在那场野蛮挟裹理智的洪流中,金佛寺什么都没了。
人类,才是整个世间最大的毒瘤。
他知道,自己的师父,上上上任的老主持,化作的琉璃金身正透过那尊佛像的眼眸凝视着自己。
当年他的师父断绝了他踏入修行的路途,只是因为他参悟的佛法出了差错。
有错吗?佛陀,当真如同记载的那般慈眉善目?
他更觉得是,我见佛陀,两相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