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
徐嗣音跪在被烤的发白的青石板上,脸色发白,素净的衣裙摊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已在这里跪了一个时辰,酸痛的膝盖已经麻木,嘴唇干裂,只是稍微抿了一抿,便涌出血来。
俆嗣音舔了舔唇,唇齿间有血腥味蔓延开来,她神思才算清明了几分。
她本是武安将军府的嫡女,生母早逝,父亲和兄长常年在边关驻守,自幼放在外祖父手下长大,直到半年前父亲回京任职,带回了续弦和一双儿女,她的日子便开始难过起来。
父亲将她从外祖父家中接回便撒手让继母教导,继母看着是个仁慈的,实际上尖酸刻薄,对她处处挑剔,样样苛待,见午安将军对这个嫡长女似乎也不怎么关心,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原本俆嗣音准备就此忍下去,因为她早就知道,外祖父与皇后商量,内定了她当太子妃,她只需要忍到婚事的旨意下来。
可谁知,旨意还没下来,变故却发生了。
俆嗣音听到声响,强撑着抬眼往前瞧,只见眼前放了一把红木椅子,一位身穿锦缎长袍,满头珠翠的妇人被人扶着坐下。
吕凤姣得意地看着身前跪着,几欲昏倒的消瘦身影,摸了摸自己脖颈间价值连城的翡翠项链,讥讽的勾唇:“到底是盛京城里养大的大小姐,跪了这么一会儿便受不住了?”
闻言,俆嗣音强撑着跪直了几分,竭力控制住抖动的身子:“嗣音不敢。”
“罢了,你虽不是我亲生,可到底叫我一声母亲,其实你这么跪着,我也心疼。”吕氏起身走到俆嗣音面前,弯下腰,放柔了声音劝道,“只要你服软,乖乖嫁给礼部尚书陈大人……”
俆嗣音内心冷笑,难怪今日只是奉茶的时候冷了些,便要她跪在此处。
俆嗣音垂眸,颤声答道:“母亲,此事可与父亲商量过?”
婚姻大事,终究是以父母之言为尊,外祖父为她筹谋,却也绕不开父亲,徐正观肯定是事先知晓的。
“你想拿你父亲来压我?”吕氏冷哼一声,“你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没有?你看你跪在这里,你父亲有来说一声吗?”
看着此刻在这里张牙舞爪的妇人,俆嗣音突然有些怜悯。
吕氏出身商贾之家,家中富裕,模样也不错,虽然当上了将军夫人,可到底见识短浅。
俆嗣音敛了神色,试探道,“母亲缘何突然要给女儿定亲。”
吕氏眼神中闪过飘忽之意,顿了一下,大了声音说道:“这陈大人身居高位,你嫁过去虽是续弦,可也是当家主母,身份尊贵,他上头又没有长辈,你与他成亲后院里头可就你说了算,这么好的姻缘,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可陈大人已经年过半百……”俆嗣音忍不住拆穿道。
“放肆!”吕氏被人揭了伪善的面具,恼羞成怒一个巴掌甩在俆嗣音脸上,顿时五个鲜红的手掌印在她脸上绽开。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让你嫁谁你就只能嫁谁,哪有你置喙的份?”
俆嗣音捂着脸,深吸一口气,冷静道:“母亲若不是觉得,我嫁出去了,本该属于我的婚事就会落到妹妹头上了吧?”
吕氏心思被拆穿,有些心虚,随即又用怒意来掩盖:“婉音自有她的姻缘,轮不到你来管。你不过是个克死亲娘的晦气货!”
俆嗣音看着吕氏黑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心中有了定论,或许是父亲说漏了嘴,将宫里的事告诉了自己的枕边人。
她忍了她半年,一是想给那位常年在外的父亲留些体面,二是不想落得个忤逆长辈的名声。
可不曾想,她越是忍让,反而让吕氏不知道天高地厚,忘了她背后的人,甚至敢拿她母亲来说事。
她直直地看着吕氏,轻声说道:“母亲,你猜为什么那桩婚事是我的?”
吕氏不以为意:“马上就是婉音的了!”
俆嗣音忍不住轻笑出声,干裂的嘴唇再次渗出了血,她却恍若不觉,任由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吕氏怒极,扬起手准备再教训她一次——
却被俆嗣音握住了手腕,她仰起头,死死地盯着吕氏,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外祖父是丞相,姨母是皇后。”
“因为皇后要的,不是徐家的女儿。”
“而是——与林家关系紧密的女子!”
吕氏挣扎着要去打俆嗣音,“别说笑了,若是如此,何不直接从林家选一个女儿——”
说到这里,她突然愣住了。
俆嗣音松开她的手,任她踉跄着往后倒去。
身后的丫头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吕氏白了脸色,不可置信的看着俆嗣音。
俆嗣音知道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的太子妃就是林家千宠万爱的嫡长女——俆嗣音的表姐——林臻臻。
林臻臻从小被精心培养,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是盛京城中世家贵女的典范。
而她也不负众望,入宫便是盛宠。
可惜红颜薄命,于一年前病死了。
而林家本就子嗣稀薄,这一代适龄的女子就只她一人。
林皇后只育有一位公主,当今太子是过继而来,担心太子与自己不亲近,便希望未来的太子妃与她一心。
俆嗣音自小寄养在外祖父家,与林臻臻同吃同住,受的是一样的教育,她的才识与样貌,亦不输表姐。
林皇后与丞相父亲商量一番,这桩婚事,便落到了她的头上。
她原本也不想争。
在她心里,她与太子仅有的几次面缘,他都是威严肃穆的,她心里其实有些怕他。
况且她与林臻臻感情深厚,在她心里,傅长廷一直是她姐夫,她无法想象自己与姐姐的男人成婚。
最重要的是,她心里早有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可眼前的形势,她若不争,恐怕只能被吕氏磋磨着嫁给礼部尚书这种男人——不仅是年过半百,俆嗣音早就听说,他喜欢折磨自己的妻子,好几房妾室都是被他在房中磋磨死的。
在这个家中,吕氏恨不得在她身上抽骨吸髓,父亲对她而言似乎是个陌生人,而外祖父也不可能时时照应自己,她真真是没有任何依靠,只能为自己筹谋。
俆嗣音缓缓起身,怜悯的看了还在怔愣的吕氏一眼,转身离去。
“俆嗣音,千万别得意。”吕氏突然笑了起来,恶狠狠地说道:“你休想,踩到婉音头上!”
俆嗣音顿了顿脚步,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