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炎丰很小的时候邻居们就跟他讲,他们家族的男人都没有一个人能活过五十五岁。
起初他只当做是邻里之间的嚼舌根,造谣而已。
虽然他们家里人丁稀薄一脉单传,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爷爷,李炎丰的父亲也很少提及,只是说老人是因病意外去世了。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个很常见的疾病都能要了人命的事情屡见不鲜,镇上也没有像样的卫生院之类的。
就更找不到什么就诊记录和病历资料来查证。
直到七天前,刚过完五十五岁生日的李炎丰父亲,突然晕厥倒地不起。
拉到自己工作的中心医院之后,开始发高烧胡言乱语像是疯了一样,表情极其痛苦扭曲。
即便是用最先进的仪器设备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又将自己的老师和好几名专家教授请过来,得到的结论都是出奇的一致,病因不明。
就这样,在手足无措之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躺在自己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李炎丰本就是大夫,是个无神论者,根本不相信什么诅咒宿命之类的东西。
可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多想,失去亲人的悲痛早已被未知的死亡命运威胁所压制。
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心理,迅速席卷了李炎丰整个身心。
就在他陷入回忆当中,坐在沙发上发呆之时,听到了崔老道的声音。“都准备好了,现在需要借助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李炎丰有些发懵。“嗯?借什么东西。”
“当然是一挫头发了,俗话讲发为血之余,血脉相连嘛,得让你看到我做的这场法事的效果啊,总不能我空口白牙的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崔老道说着,手中拿着一把剪刀走了过来,椭圆形的剪刀把上缠着暗红色的毛线绳子。
从李炎丰的头顶处剪下一撮头发之后用红绳缠好,径直走到了布置好的法坛之前。
法坛黄色绸布上摆满了各种法器,果品糕点之类的贡品。
“等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激动,记得要离我十步之内,否则就是神仙老子来了也带不回来你,知道了吗?”崔老道突然开口向身后的李炎丰交代道。
“嗯,我知道了,那你开始吧。”李炎丰被他这气势感染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敬畏之色,重重的点了点头安静的站在其身后。
崔老道拿起法坛上的一碗清水含在嘴里,漱口之后迅速吐在了地上。
在一个蒲团之上盘腿而坐,低声吟唱了起来。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杀刀诛,跳水悬绳。
明死暗死,冤曲屈忘,冤家债主,讨命儿郎。
吾跪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
敕救等众,急急超升。
随着他手中铜铃铛不断的摇晃,足足将经文念诵了七七四十九遍才结束。
崔老道站起身,手持铜钱剑扎起一张符箓迅速在空中绕了三圈,随着手决掐出,那张符箓无火自燃。
又将李炎丰那一撮头发放在火苗上烧成了灰烬,灰尘飘飘洒洒落入了下方装有清水的小碗之中。
“喝下它。”
“嗯。”李炎丰答应一声,接过崔老道递过来的小碗便一饮而尽。
下一秒,房间之中空穴来风,法坛之上的蜡烛火苗被吹的左右摇曳。
李炎丰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风沙迷住了,无论怎么样都睁不开眼睛。
片刻之后四周的风声渐渐停下,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当中。
当李炎丰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平整空旷的黄沙地上,这一切恍如梦境。
“难道又开始出现幻觉了?我记得没有睡觉啊,更不可能做梦。”
就在他慌乱的低声呢喃之间,旁边的崔老道开口了。
“看前面是谁,别浪费时间,我的术法支撑不了多久的。”
循声望去,李炎丰的眼睛顿时湿润了,他见到了那无比熟悉的身影。
是他那个头不高,略微佝偻着身体的父亲的身影。
“爸....”他再也忍不住了,几步上前抱住了自己的父亲。
中式父子之间的相处是最为复杂的,再加上他父亲沉默寡言默默付出的性格,平日里两人甚至都没有过一次拥抱,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此刻的李炎丰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自己的父亲讲,但支吾几声除了哽咽之外什么也讲不出来。
可李炎丰的父亲轻轻推开了他,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
“儿子,记住刚才爸爸和你讲的了吗,动作要慢一点,不要怕摔倒,这是新买的自行车,悠着点儿别剐蹭掉漆了。”
李炎丰愣了一下,瞬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自己的父亲在后面双手扶着他训练的场景。
面对这无比真实却无法正常交流的父亲,李炎丰好像明白了什么深深叹了口气,两行热泪顺着面颊滑落而下。
“我知道,这依然是幻觉,障眼法罢了,不过足够了,能再见到爸爸,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舍不得眨眼,一直盯着自己父亲的身影小声说着,忽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爸,你告诉我,我们家真的是有这样的厄运吗,每个人都无法活过五十五岁?”
但回应他的依旧是不在一个频道上的答案。
“儿子,一看你又没在学校好好吃饭吧,瘦成这样,要记住照顾好自己,多吃饭长身体。”
“拿着,爸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果丹皮。”他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根塑料薄膜包着的果丹皮,放在了李炎丰的手心当中。
此时几道清脆的铜铃铛声响起。
“时间不早啦,爸要回去了,谢谢你在我生命中的陪伴,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时,李炎丰察觉此刻的父亲眼神当中闪过了一丝异常,好像这并不是在以过去生活场景当中的回忆对自己说话。
“爸爸....”
激动的李炎丰刚想追出去,想再拥抱一下以后再也不可能见到的父亲时。
崔老道的声音响起。“不能走出十步之外,你忘记了吗?”
“尘归尘,土归土,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该走的就让他走吧。”
话音落下,李炎丰只见自己的父亲快步走向前方,走向了停在很远处沙地上的一架民航客机,登上旋梯身影消失。
那一架民航客机迅速发动引擎,只滑行了十来米长度便拔地而起,飞向天边色彩斑斓的云雾当中。
机身上挂满了黄色、天蓝色、白色等等颜色的写着咒语的经幡迎风招展。
以及无数个小小的铜铃铛,随着风的吹动,不断的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