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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井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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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屎壳郎
    天气晴朗的时候,张月婷和小满一起在土路上捡柴火和牛粪,兑现他们上次的赌约。蓝盈盈的天空像极了宫崎骏动画片中的场景,蓝天白云,美不胜收。



    一上午的太阳暴晒后,干了的牛粪成块状,遍布在土路、草滩和田地里。张月婷和小满从路上一直捡到草滩。



    张月婷突然惊呼:“小满,小满,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婷婷姐,不就是屎壳郎么,你咋那么惊讶。”小满一副不要大惊小怪的表情看着张月婷。



    张月婷兴奋地说:“太可爱了,我要把他们画出来。”



    小满打趣地说:“姐,看你画了风车,画太阳,画了玉米,画高粱,前天还看到你坐在墙上画鸡,画鸟,今天还要画屎壳郎,一会儿咱们去抓蜻蜓和蚱蜢画吧。”



    张月婷咧嘴一笑:“好啊,小满,你最懂我了。”



    在草滩上,张月婷揭起的牛粪里,这只勤劳的屎壳郎在滚粪,圆圆的粪球不知道是怎么被它滚成形的。这只屎壳郎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铠甲,头部朝地倒着,前肢悬空,四条粗壮的后腿配合得天衣无缝,滚动着粪球。



    突然,粪球滚到了前面的一个小坑里,连屎壳郎带粪球一起掉了进去。



    屎壳郎不屈不挠,还在坑底滚来滚去,粪球好不容易快要滚出来,又掉了下去。直到张月婷和小满离开,那只勤劳的屎壳郎还在坚持不懈地滚动着它的粪球。



    小满对张月婷说:“婷婷姐,你说它咋那么笨,就盯着那颗粪球,外面还有多少粪球等着它哩。”



    张月婷拍下了屎壳郎的照片,打算晚上回去画这个执着于眼前粪球的“笨”屎壳郎。她想到人有时候也不比屎壳郎聪明多少,她自己这几年也像是钻进了死胡同一样,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们捡满了一筐牛粪,搬到小满家的院子里。小满从家里打了一瓢冷水,两人坐在院墙上边喝水边发呆。



    在小井的日子里,张月婷好像自然而然地戒掉了网瘾,她喜欢干活,或者就是发呆也好,看着鸟飞,听着虫鸣,仿佛与世隔绝,却感到非常惬意。



    小满提议:“婷婷姐,我们去摘酸溜溜(野沙棘)吧?”



    张月婷欣然同意:“好啊!”



    小满带着张月婷又开始,风驰电掣地出发,一路颠簸,四处探险。



    山里的土路尤其雨后,崎岖不平,张月婷的半个身子东倒西歪,一会儿摔到左边一会儿甩到右边,她加班患的肩周炎颈椎病好像也被甩没了。



    他们经过九曲十八弯,跋山涉水,在一个荒村里找到了野沙棘树。



    张月婷看着坍塌的土墙,心想这些村民可能都已经搬到了县城生活,他们离开了条件艰苦的农村,住进了楼房,还会不会怀念村里曾经的生活呢?也许不会吧,毕竟,农村的生活太苦了,繁重的农活压弯了多少农民的腰杆,他们向往了太久城里人的好日子,人总是要往前看,总是梦想着过更好的日子。



    这片野沙棘生长得非常茂盛,细小的树干和纵横交错的树枝上,一颗颗橙红色的小果实,密密麻麻地挂满枝条。摘野沙棘的时候需要极其小心,因为枝干上除了果实外,还有二十多厘米长的尖刺,如果不小心扎到,肯定会皮破血流。张月婷小时候曾经被划伤过,那个记忆至今仍然清晰。



    张月婷谨慎地站在那里不敢靠近,小满则脱下衣服裹住右手,左手抓住满是尖刺的枝干,开始尝试掰下野沙棘。尽管枝干看起来纤细,但它们却韧性十足,小满用力拉也拉不下来,橙黄色的小颗粒果实掉得满地都是。



    张月婷说:“要是有剪刀就好了。”



    小满在后车厢翻腾了一阵,找到了一片玻璃,终于从沙棘树上划下了四五枝。枝条上的果实满满当当的,张月婷看到这些小果实,忍不住流起口水,这是本能反应,只要尝过野沙棘果的人,想到或看到它就会自然分泌口水。



    野沙棘制作的饮料如果不加点糖,几乎一口都喝不下去,它的酸度可以和柠檬媲美,甚至可能在张月婷看来还要更酸。沙棘果个头小,不到一厘米,一口可以吃掉十几颗,果实在嘴里爆炸开来,酸得让人忍不住跳脚。他们啃了半天,一个人也吃不完一支。



    张月婷注意到小满的胳膊,问:“小满,你胳膊咋啦?”



    她看到小满胳膊上有一片狰狞的疤痕,粉红色的皮肤纤维纵横交错。



    小满急忙穿上衣服,解释说:“小时候没注意碰倒暖水瓶烫的。”他回忆说,“那会儿我爸经常打我妈,有次打我妈,我妈没看见碰了我一下,正好撞倒刚烧开的热水壶,就烫着啦。”



    他接着说:“再后来我妈就跟人跑了。”



    张月婷担心地问:“那你爸会打你吗?”



    小满说:“咋不打了,有次我放羊的时候有只羊后腿卡在石头上,断了,我爸拿了这么粗的棍子,”小满比划着,“追着我就打,跑了半个村子,后来追住棍子都打断了。我爸还喜欢喝酒,每次喝酒就找我茬,小时候经常被拳打脚踢,现在我长大了他不太打我了。有时候真想我妈,我也不恨我妈,谁跟了我爸指不定都要跑。我要是有个营生能做,也不想在家呆,最好跑的越远越好。”



    张月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小满,心里明白小满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问:“你妈走那会儿你多大?”



    “六岁吧。”他扑闪闪的大眼睛看着张月婷,张月婷心疼得不行,轻轻地搂了搂他的肩膀。



    小满安慰地说:“没事儿,婷婷姐,我已经长大了。以后我要挣大钱,给我妈花,到时候也在县里头买个大楼房把我妈接上,住一哒哒。”



    张月婷一颗眼泪掉了下来,重重的点了点头,说:“你妈一定也在等你孝顺她。小满,你妈现在住哪里你知道吗?”



    小满说:“在隔壁的县城里头。”



    “后来,你见过你妈吗?”张月婷问。



    “嗯,我见过她几次,”小满回忆,“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妈来学校看过我一次,给我塞了一兜子的糖,塞了一百块钱。那天我妈看着我,又哭又笑的,一直说,是妈妈对不起你,我可怜的娃儿。后来上初一的时候,我妈给我买了个手机,就是这个。”小满举起手机给张月婷看。



    小满的声音颤抖着,他继续说:“这个手机漂亮吧,婷婷姐,后来就没再见过我妈妈了。”



    张月婷轻声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住的地址。”



    小满回答说:“我妈叫刘玉芳,人们都叫她芳妹子。我妈可漂亮了,以前经常有人夸我妈好看。具体地址我不知道,就知道是隔壁县城里住。我小时候有次被爸爸打,去找过妈妈,那会儿太小,没钱也没车,也不知道妈妈的住址,出了村子就被我爸爸逮回去了。再后来上初中有了妈妈的电话,难过的时候会给妈妈打电话,有次她男人接到电话,很不高兴,听到妈妈和他吵架,后来就很少联系,怕妈妈因为我受委屈。”



    张月婷温柔地问:“你很想你妈吗?”



    小满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嗯,婷婷姐,你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你能不能带我找我妈?我很想看看她,我都要记不起来妈妈的样子了。”



    张月婷认真想了一下,小满想找妈妈的想法,但也不是不可行,如果他妈妈就在隔壁的县城,找到她相对来说并不困难。关键是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因为他们可能需要在外面待一整天。



    张月婷接着说:“我给我爸把饭提前温到锅里就行,我爸倒不会管我去哪。你要找什么理由,这事儿肯定不能告诉你爸,他不会同意。”她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咱们可以坐出租车去,张月婷开始想计划,有了你妈名字还是好打听一些。”



    小满提议说:“婷婷姐,我和我爸就说去卖土鸡蛋,我家现在土鸡蛋攒了一筐,咱们边卖鸡蛋边打听怎么样。”



    张月婷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它可以作为一个合理的借口,同时也能让他们有机会在县城里四处打听。



    张月婷打了一辆私家车,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和小满就出发了。



    私家车行驶在路上,张月婷注意到一家农户的院子,一半墙壁已经倒塌,从院子里伸出一颗百年柿子树,枝头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红柿子。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叫着,满树的柿子无人采摘,硕果累累,特别漂亮。



    这要是她们小时候,就是最高处的柿子估计都在红了之前,被扒个精光,那会儿家家户户都有一条恶狗,就算不给狗栓绳子,偷果子的贼依旧能偷个干净,贼现在都跑到了大城市,这满树香喷喷的果实再不被人所惦记。



    到达县城后,张月婷和司机打听了最热闹的街道,然后和小满一起在那里摆摊卖土鸡蛋,她们挂出牌子,写着“新鲜土鸡蛋”,街上人来人往。



    早上赶早市的人还挺多,张月婷有点害羞不好意思叫卖,小满倒是声音洪亮吸引了好多大婶和老奶奶过来,第一个客人问一斤多少钱的时候,他和小满比客人还懵圈,转而问旁边的大婶,这土鸡蛋一般多少钱,客人一看她两这么憨厚,买了两斤。张月婷利用这个机会,与旁边的大婶开始闲聊,询问她是否认识张玉芳或者“芳妹子”。



    眼看鸡蛋快要卖完了,但他们还没打听到小满妈妈的消息,小满的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下午时分,几个无业混混经过他们的摊位,又折返回来,一脚踢到鸡蛋篮子上。小满立刻站起来想要与混混争辩,但张月婷及时摁住,她想要看看混混到底想要做什么。



    张月婷心想今天的运气确实不好,应该出门时看看黄历。



    小混混说,“看你们眼生,外地的吧,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摆摊要交管理费。”



    张月婷笑笑说,“小哥,我们也没什么钱就是卖几个鸡蛋,确实不懂规矩,你看这样”,她从小满手里把钱都拿出来,“也就卖了这几个钱,你看给多少合适。”



    小混混一看张月婷这么有眼力劲,就蹲下从张月婷手里拿了三张十块钱说,“嗯,你们也不容易,我也不为难你们,这事儿清了。”



    张月婷赶紧又从小满手里拿出五十块钱,递给混混,说:“小哥,这个给您买盒中华,和您打听个事儿,我们其实过来是想找个人,叫芳妹子,大名是刘玉芳。不知道小哥知不知道呀。”



    小混混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张月婷,县城有点大,但他会帮忙再打听一下,然后再过来找他们。



    张月婷从身后拿出一瓶水,递给混混,客气地说:“辛苦小哥了,小哥怎么称呼?”



    “叫我二皮就行。”二皮回答道。



    张月婷接着说:“那辛苦二皮小哥了,方便加个微信吗?有消息的话,省得您再跑一趟,直接微信发给我就行。”



    二皮点点头,带着一群小混混离开了。



    小满嘟着嘴生气地说:“婷婷姐,凭啥给他钱,这些鸡蛋攒了两三个月呢。”



    张月婷解释说:“我们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真要是惹怒了这些人,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儿来。我想着他们人多嘴杂,说不定能帮你打听到你妈的消息。”



    张月婷安慰小满:“这钱你别担心,也没多少,我转给你,不然你爸爸到时候又该说你。咱们继续把剩下的鸡蛋卖了吧,看看还能不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天色渐渐变暗,太阳开始西沉。



    张月婷和小满将鸡蛋卖完了,但还是没有打听到有关小满妈妈的消息。二皮通过微信告诉张月婷,暂时还没有打听到消息,并询问了一些关于小满妈妈年龄和样貌的特征。小满可能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并没有表现出来特别的伤心。



    在回村的路上,他们快要到达村口时,遇到了民利叔的两个儿子,大个蛋和二个蛋。张月婷不知道他们的大名,这两个小家伙年龄看着一个也就六七岁,一个估计三四岁的样子。



    “大个蛋领着你弟弟去哪儿耍呀?”小满远远地问道。



    “哥,我们要回家,能捎上我们吗?”大个蛋回答道。



    上来哇,小满让司机停下车。



    大个蛋脏的简直像是从粪堆里拉出来的,头发一看就是很久没剪,之前估计也是家里剪的,那头发粘在一起结块了。脸上却黑黑的,身上的衣服黑黝黝的,父亲说民利叔的老婆是个疯女人,估计不太会照顾孩子。



    大个蛋和二个蛋上了车后,两个孩子非常开心。张月婷从裤兜里摸出一把话梅糖,分给了两个小家伙。



    小满把他们送到民利叔家门口,大个蛋依依不舍,不想离开。



    张月婷从开着的大门看到民利叔的老婆坐在院子里玩着从缸里流出来的水,她的脸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扎成了马尾,从远处看并不显得精神不正常。民利叔似乎不在家,可能去田里收庄稼了。



    “哥,你们一会儿干吗去?”大个蛋似乎还不甘心就这么回去。



    “不知道呀。”小满回答。



    “要不咱们去地里头烧土豆吧,”小满想了想点了点头,侧头看张月婷,张月婷想这头一次当领导,结果还是个孩子头。“走!”她铿锵有力地喊道,“出发。”



    张月婷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三个娃儿去他家土豆地里头准备偷土豆烧着吃。



    小满负责挖坑、捡柴、垒石头、生火,大个蛋和二个蛋则从地里用衣服包了七八个土豆。小满将土豆放到燃尽的柴灰里,然后覆盖上泥土来闷熟。



    等待土豆烤熟的过程中,张月婷问大个蛋:“你几岁了?”她等着他的回答。



    “我七岁了,我弟弟五岁”大个蛋回答,弟弟的个头要矮一些比同龄的孩子。



    “你没念书?”张月婷继续问道。



    “没,我大(爸爸)不敢下城里头,怕我妈让人哄走了。”大个蛋回答。



    “那你不想念书?”



    “想了哇,我大说明年就下县里头,他准备买个二手三轮车,隔几天回来给我妈做顿饭,让我妈守家的。”



    小满好奇地问:“你头发这么长,你爸怎么不给你剪?”



    大个蛋解释说:“我们家没有剪子,我妈看见剪子就会发疯,拿着剪子到处乱捅。”



    小满接着问:“那你和你弟弟不怕吗?”



    大个蛋说:“我妈不捅我和我弟弟,就扎我大。我妈发疯的时候,我大就用绳子把她捆起来,等她疯劲过去了,我妈就只是一个人玩。”



    土豆闷熟了,他们心急火燎的扒拉出来,一个个烫的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张月婷吃了一口,烫嘴,口感又绵又沙,很好吃,要是撒点烤肉的盐巴的就更好吃了。



    张月婷和小杰给大个蛋和二个蛋洗了个澡,洗下来的水脏得像墨汁一样。张月婷还帮两个小家伙剪了头发,剪完之后,没想到两个小家伙还挺可爱的。就是剪得参差不齐,不过比之前结着块的头发看着顺眼多了。



    离开时,大个蛋对张月婷说:“婷婷姐,我长大了要娶你。”



    张月婷和小满笑的直不起腰,张月婷想,看来想找个真心爱她的人还得从小培养,她说,“你长大了姐姐就老了,到时候你会娶个比姐姐年轻漂亮的媳妇的。”



    大个蛋二个蛋依依不舍的和她道别回了家。



    临别时,小满眼里有淡淡的失落,他说:“婷婷姐,我觉得我找不到我妈了,你教我画画吧,我想把我妈妈画在纸上,这样我想她的时候就能看到她。”



    晚上回到住处,张月婷画了那只摆脱不了命运的屎壳郎,她觉得这就像小满、大个蛋、二个蛋和她自己。她们的人生就像是在负重前行,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去推动她们的“粪球”,才能彻底摆脱生活的困境,活出精彩。



    晚上,张月婷躺在炕上,感到腿隐隐发痛,这种疼痛感对她来说非常熟悉,就像多年的老朋友来找她一样。



    看来,秋天即将过去,小井即将迎来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