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打算回到乡下的小井村收割玉米,经过一番商议,家里决定让张月婷陪同父亲前去。帮助父亲照看田地,同时为父亲做饭。对张月婷来说,她很期待,能够体验家乡的生活,亲近大自然,并力所能及的为父亲帮一些忙。
沿途,狂风如同激昂的乐章在耳边嘶鸣,辽阔的田野随着风的节奏起舞。
白色的风车点缀在田间,巨大的风叶在半空中不息地旋转,仿佛与天地共鸣。放眼望去,金色的麦浪翻滚,深绿色的甜菜挺拔而健壮,火红的高粱如同燃烧的火焰,而那些金灿灿的玉米棒则像是季节的礼物,共同织就了一幅绚丽多彩的田园画卷。
路旁,已经收割完毕的庄稼留下了整齐划一的田垄,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如同精心绘制的笔触,静待着来年的新生。
天边的云彩缓缓流动,掠过甜菜地、土豆地、玉米地和小麦地,它们呈现出褐色、青褐色、金色和油绿色,在这片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宁静而深邃,散发着一种超脱尘世的自然之美。
下车那一刻,张月婷的衣袂随风飘扬,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股猛烈的风送上蔚蓝色的天际。
她沉浸在与自然亲密接触的感受中,丝毫不觉孤寂。
他们居住的屋子,是在爷爷为父亲精心打造的婚房旧址上新建起来的。
父亲常说,他和妈妈打算在这里安度晚年,县城的房子留给弟弟,作为他未来的婚房。虽然小井村很美丽,交通却也不方便,想买点生活用品,只能驱车半小时到县城带回。
整个村子,现在仅有两户人家还留着自己的土地在这里生活,他们一边帮大户种种庄稼,收收庄稼,一边自己种几亩薄地,养一些牛羊讨生活。
因住户稀少,父亲的这座白色房子在村落中显得格外抢眼,宛如天上一颗遗落的明珠,熠熠生辉。除去这座显眼的白房子,小井村其他房屋多是土黄色或土红色的瓦房和土房,它们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仿佛是大地的延伸。那些荒废的房屋,屋顶上荒草丛生,随风摇曳。
有的房屋被土墙压倒了一半,有的则已经风化成了几堆土丘。
这座小白房子和父亲的车一样,土新土新,外面看那是遗失的珍宝,内里空气中飘满浮土,屋里铺设了地板砖,灶台紧邻着火炕,火炕中心连接着炉子,炉子旁边则有一口被木板简易覆盖的暗井。屋子里挖井,这是北方的传统,过去每家每户都会有一口井,用来储存过冬的土豆和大白菜。进入十月后,大地渐渐开始冰封,以前冬天没有四通八达的物流也没大棚蔬菜技术,一整个冬天摄入的维生素,就靠着一口井来提供。每年秋天,妈妈都会开始储备冬天的食物,三五麻袋土豆,百来斤的白菜往井里抗,到了冬天,几乎全靠土豆白菜御冬。
小白房的客人还不少,偶尔会有蜘蛛、壁虎、毛虫等小生物光顾。到了夜晚,这里更是热闹非凡,小蛾子、蝼蛄、大白蛾、蚊子、飞蚁等在玻璃窗上演绎着一场自然的交响曲,喧嚣不已,让人难以入眠。
从远处望去,那座白房子整洁而美观,墙面上的瓷砖在阳光下闪耀着乳白色的光芒,无论从哪个角度的旷野远眺,都能轻易地发现它。小白房子与远处的白色风车相映成趣,宛如画家笔下的风景画。
北方的十月份早晚温差很大,晚上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几度。
张月婷娴熟的生火,烧水,让房子入夜后温暖一些。
客厅地面上堆放着长相五花八门的窝瓜,南瓜,身体扭成S形U形L形的黄瓜,还有红底青花,青底红花,半青半红,半红半黄的西红柿,紫皮白尾的茄子,白色的绿色的豆角,内蒙古的红皮土豆,满满当当的堆成一个山丘。
张月婷寻着记忆,做了土豆炖粉条炖南瓜和豆角。
中午父亲回来,形色匆匆的吃完饭就走,据说下午要去找人收玉米地,张月婷还没见过机器收割庄稼,跟着父亲一起下地去看。
在田地的边缘,玉米杆因失去水分而显得干瘪,张月婷尝试用手去拔起一株,却发现它们异常坚韧,不易动摇。经过一番努力,她终于成功拔出了一株,父亲看到这一幕,不禁笑得弯下了腰,仿佛从她的动作中看到了狗熊和母猪的憨态。
成熟的玉米植株,黄中泛着灰白,玉米棒子成熟后,颜色黄橙橙的挂在杆子上,每株玉米结三五个棒子,玉米粒颗颗饱满,摸起来已硬化,父亲说今年会是个丰收年。
在地头,停着一辆玉米收割机,五个头的割台,像个巨无霸机器人。
听父亲说收割机一天能收将近一百亩地,工业进步落实到生活里是农民的福祉,现在就算是万亩良田,几台车半个月就大功告成,极大解放了农民的生产力。以后农民也是个稀缺工种了。
张月婷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锄地割麦子的场景,非常的艰苦,十几亩的土地完全依靠手工收割,爷爷的手因为长年累月的辛勤劳作,变得像百年老树的树皮一样粗糙,手上的纹理中嵌满了难以洗净的墨绿色草汁,强烈的紫外线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晒得黑黢黢,四十多岁的年龄看上去比城市里六十岁的人还要沧桑。
那时候人工收割效率极低,到了农忙,富户开着拖拉机,穷户毛驴拉着木板车,
嘎吱嘎吱的赶着去地头。走在羊肠小道上,遥遥望见地头里,三五并行的人,人头攒动,在一垄一垄麦子前镰刀起舞,手起刀落间,一亩又一亩的麦地就空了。
每每日落时分,天空被橘红色的余晖染得温暖而宁静时,收割完毕的地头便堆满捆绑整齐的麦子堆。那时候不大见到种玉米,可能是玉米杆子太粗,不好收割,玉米的根系发达,锄地也不那么容易。以前的玉米也卖不上什么好价格,稀稀拉拉种几株,足够家里食用,剩余的则用来喂猪。
以前农人们吃纯猪油和胡麻油或是菜籽油。
不像现在全国用的都是花生油,玉米油,自然玉米的需求量大了,收玉米的公司也就来了,父亲说一斤玉米收走也就几毛钱,加上卖草料,五百亩地的收入也就几万,如果没有政府的补贴,种地可能真的是入不敷出。
去年,家里种植的五百多亩甜菜遭受了冰雹的袭击,损失惨重。妈妈曾提到,在那段艰难时期,父亲开始抽烟,戒烟五年的他大概是心情太过郁结,才会重新抽烟来消愁。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父亲总是轻描淡写地应对,从不抱怨迎难而上。他总是靠着自己的坚毅品质解决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就慢慢承受,直到那些苦难在他的汗水和辛勤劳作中逐渐消逝。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股黑烟的喷涌,那是收割机启动的声音。大地震颤着,伴随着机器的轰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它的力量下振动。
收割机的分禾器将玉米整齐地分成五列,底部的刀片锋利无比,齐刷刷地切断直径约十五厘米的玉米杆。收割机内部的扒皮机快速旋转,将玉米粒从玉米杆上剥离。一株株成熟的玉米植株从机器的头部进入,转眼间便被切成碎末的黄饲料和堆成小山丘的玉米粒。
父亲一再提醒张月婷站得远一些,因为收割机非常危险。收割师傅告诉她,隔壁村去年有个年轻人因为不小心,整个手臂都被卷进了机器,惨不忍睹,后面截肢成了残废。
师傅和张月婷讲起:“我前年给隔壁二道沟的栓子家收玉米,机器突然停下不动,我就伸手到入口处摸,摸到一个棒子卡在滚轮上,当时也没想那么多,伸着手臂去取卡在机器里的玉米棒,机器突然启动,下的我差点尿裤子,幸好反应快,把那截棒子重新塞回去了,不然我的这只手估计也绞没了。再后来机器断了电,我才敢修理收割机。”师傅边讲边心有余悸的回忆起惊险的一幕。
张月婷好奇的询问司机的收入情况。
师傅说:“一年到头也就忙活半个月,大概能有十来万的收入。”
张月婷说:“哥,你这收入还挺高的啊。”
师傅说:“我也住县里,夏天就贩点水果卖,秋天就收庄稼,冬天卖点年货,一年差不多能有个小二十万的收入,不过这机器太贵,挣的一半钱要还贷款,纯收入差不多就十几万。”师傅抽着烟,喝了一口水,他的水杯比张月婷家的壶还大,里面跑着金银花,菊花和枸杞。
张月婷说:“哥,你这还挺养身的。”
师傅嘿嘿笑说媳妇怕他上火,觉得他辛苦给泡的。
张月婷也跟着笑:“哥好福气,嫂子可真贴心。”
师傅说,“过日子,过日子,过的就是个舒心。”
父亲在与另外几个婶婶大爷聊天,有个人突然问起张月婷的工作情况,父亲瞬间垮着脸,狠命抽着烟,沉默不语。
在老家,如果不在事业单位工作,似乎就低人一等。如果还没工作就更低人一等,如果本科毕业还没工作那就不配当人了,背后指不定要怎么被嘲笑,父亲难以启齿,决定转移话题。
每每有人问起他这个话题时,他就让大家干活。
张月婷本想回家修整一段时间,她还能到哪儿去,家是她最后的退路,让父亲丢脸,她自己也恨不能钻到石头缝里。
夜里,父亲和她睡在炕上唠嗑,说着说着语气就强硬起来。
偏激的骂道:“这么多年书白念了,求点本事呀么,人挤兑你,你不懂挤兑回个,卖东西的人还能要脸面,可不就得豁出去,要脸能卖出东西,这也不做,那也不会,就知道往家跑的窝囊废。”
张月婷听着听着就哭了,她理解父亲心里憋屈,幸幸苦苦养她长大不容易。
但是每次下了他面子,从小到大什么难听话都能骂出口。
父亲是在农村长大的,受教育程度不高,保留了一些农村最原始的陋习。对他来说,爆粗口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就是这么生存长大的,他也不会考虑老婆孩子的尊严。
张月婷接受了高等教育,她觉得自己永远也说不出那样的话,甚至听到都会感到伤自尊、粗鄙。然而,她的父亲还处在相对原始的社会环境里,这种代沟让她深爱着父亲,想要靠近他,但又总是被一种无形的隔阂阻挡,不敢靠得太近。
张月婷说:“爸,你说话能不这么难听么。”委屈的眼泪流了出来。
父亲说:“我说什了,还不能说了,自己求点点本事没有,就会和你老子叫唤,有本事把欺负你的人挤走,老子给你竖大拇指,没本事还不能说你两句了。”
张月婷凝望着窗外,夜色如浓墨般深沉,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逃离这压抑的空间。然而,四周百里之内,除了辽阔的土地,别无他物。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将厚厚的被子拉过头顶,选择了沉默。
她深知,此时此刻,多言无益。
父亲正处在愤怒的顶峰,任何话语都可能激化他的情绪。夜半时分,她倾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的坚硬逐渐融化。看着父亲那斑驳的白发,张月婷感到一阵心酸,作为家庭的长女,她能为父亲承担的责任少之又少。这份愧疚让她在内心深处原谅了父亲,轻轻帮父亲把被角拉严实。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窗帘的一缕缝隙,银盘似的圆月洒进屋内,那皎洁的月光如同慈母的抚慰,温柔地洒在她的心坎上,仿佛缝合了她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她记不清上次与父亲如此激烈的对话是为了何事,也记不清一次次的言语冲突是否在她的心上留下过永久的疤痕。
父亲深谙社会的残酷,她在幼年时,父亲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极力保护她,现在自己成年已经长大需要成长和自立,而不是躲避在父亲的庇护之下逃避生活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