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像火星点燃蛛网,火焰沿着蛛网绽开,我的知觉沿着躯干恢复着。
我苏醒于冬眠卧舱里,舱室内的温度出乎意料的令人感到温暖。冬眠苏醒程序应该启动很久了,我的苏醒看来也很成功。身体微微的疼痛提示我又重新掌控了这具躯体,我还挺喜欢冬眠苏醒的,像是……获得了新生。
缓缓驱动右臂摸索着打开卧舱的按钮,沿着温热的舱壁很顺利地找到了目标。又驱使手指用力按下,刚苏醒的我按下这个按钮仿佛会用尽所有的力量。
按钮触底的瞬间,舱室快速地运转了起来。随着电控机械冷静的运作声,冰箱一样的密封门向两边打开,靠背迅速地升起、腿托也迅速降下。我在一瞬间任由机械完成了从躺姿到坐姿的转换。
“您已成功苏醒,本次冬眠时长:十年。检测当前身体状况……请十小时内不要尝试剧烈运动。”耳边响起了机械式的男声。
“你是谁?”我缓缓问道。
“我是随船机器人瓦尔,设计功能为飞船管理、货物搬运、舱内起居等诸多事物,相关事项请放心交给我处理。”
我偏过头看向瓦尔,说是机器人,其实一点也不像人类。是一个电控两足机器人,驱干部位是平台结构,前端一个大大的摄像头旋转变焦着,看着我。确实能往上放很多货物,我想。
“我现在在哪里?”虽说是在飞船里,我却明显感到被重力按压在着座椅上。
“当前坐标太阳系,地球。”
地球?我没有印象。任由怎样地思考我也想不出这是哪里,我为何来到这里。
“请告诉我,我是谁,我来自哪里,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瓦尔吱吱地运转了起来,过了一会说道:“可能诊断为冬眠后遗症——短期失忆。请前往相关医疗设施做详细检查。”说完,便用他那大大的摄像头在空中投影出一段视频。
影像里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性,眼神像是炙烤干裂的铁片一般凌厉。但其整个面部倏然布满沉着的阴影,好比油洒在静静的水面倏然荡漾开来。身着军装,应该官职不小,我看着这身堪称“华丽”的军装,想着。
……
“十一号,如你所见,当前情况十分紧急。”她一脸严肃,“你所在的02号试验飞船是当前唯一正在运作的跃迁飞船原型机。请立刻跃迁前往所发送给你的坐标,向那里的人求援。事态紧急,请立刻行动。”
……
影像结束。
视频很短,好像还没期待她开始讲就已经结束。
十一?似乎是编号。我从某处跃迁而来,来到这里是为了向这里的人求援,那边似乎遇到了十分紧急无法处理的状况。而跃迁?像是某种超远距离传送的技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说的是向那里的“人”求援,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的是人类文明?至少是与我们的文明相似的文明。
我缓缓从冬眠仓的座椅上下来,转向瓦尔,“请告诉我更多详细信息。”
瓦尔又吱吱地运转了起来,当机身闪烁的红光变成绿色时,他一字一句说道:“……扫描飞船内资料……,跃迁起点:南门二,比邻星。其余资料遭受未知损坏,推测原因为实验性跃迁造成的不可逆影响。……扫描飞船状况……,飞船生命循环系统即将停止,剩余维持时间50小时,推测原因为能源耗尽。”
“你这不是也跟失忆了似的。”我埋怨两句,“好消息没有,坏消息倒是不断。”这艘飞船能维持下去的时间不多,我计划先考察一下周围地理状况再作打算,这也是现在一头雾水的我唯一能做的了。
“瓦尔,解锁舱外宇航服。”
墙上的透明储存仓快速打开,露出了保存在里面的宇航服。我换上轻便的舱外宇航服,在确认了氧气充满后,戴上头盔,向过渡舱走去。
“瓦尔,在飞船内待命。”
“好的,在您出仓期间请使用无线电与我保持联系。您冬眠期间我已考察过飞船周边区域,周围由坚固的岩石层支撑,更远的地方是冰封多年的蓝冰层,稳定性未知。”瓦尔的声音仍然没有音调变化。
气压过渡舱热闹地运转起来,直到绿灯亮起,前方厚重的舱门缓缓开启。
霎时间,强烈的大风灌了进来,刚冬眠苏醒的我险些没能站稳脚跟。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便顶着强风向舱外走去。外面的光很强烈,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直到逐渐适应了外部的光线,一幅冰原画卷在我的眼前展开,远远望去,洁白的冰川就堆积铺展于群山之上,边沿放射出五十多条巨龙般的冰舌,巨大的冰原,高冷,肃穆,不容忽视。在更远的地方竖起了巨大的冰墙断面,纹理清晰的冰墙,在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头盔的HUD显示【外部温度:-82℃】【外部气压:101kPa】【表面重力:9.8g】【大气主要成分:氮气、氧气】。虽说总体算是宜居星球,但是不像是有人类文明繁衍孵化的地区。
“瓦尔,这里是两极区域吗,不像是宜居地带。”我通过无线电问在飞船里的瓦尔。
“读取飞船内信息,计算该行星数据显示我们处于行星热带或者亚热带。根据飞船多年的观测数据,该地区年平均温度为-90℃,当前正处夏季。”瓦尔念着数据。
坏了,不是让我大老远飞过来求援的吗,这里根本不像能孵化出人类文明的地方。
越过岩石带,我继续走在广阔的冰原上,脚底已经变成了深不可测的冰层结构。那冰层之间的花纹犹如时光凝成的天书,冰层形成过程中的几乎所有环境信息就暗藏其中,让瓦尔扫描的话应该能分析出更多信息。少有裸露的岩石从雪白的世界里冒出来,走近一块蹲下仔细端详,能看到散落的苔藓类植物附着在石砾上。“仍然有生命尚存啊!”我不禁感叹。
我一边端详脚下的蓝冰,一边在冰川上漫步着,希望得到更多有关星球生态的信息。许久,我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大地在震动,或者说,冰层在震动。细看脚下的冰层,黑色划痕一般的花纹在不断扩大。
“不好!”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冰层的深层正在断裂!似乎是我的重量扰乱了千年冻土维系的薄弱平衡,而要是坠入冰层深处我绝无生还的可能!身体本能的恐惧蔓延开来,我猛地转身向飞船跑去,希望在冰层彻底坍塌之前能跑到飞船周围的岩石区。
我用尽全力狂奔,拼命逃离危机四伏的大地,肾上腺素开始大量分泌,心跳逐渐剧烈,犹如引擎全力驱动着身体。
不知奔跑了多久,飞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另一头了。希望,近在咫尺。
但是此刻,冰层好像也开始回应我的竭力,脚下冰层的颤动已经逐渐猛烈起来。我回头,只看见更远处的冰层已经完全坍塌了,并且坍塌仍旧在往我这边蔓延,露出的深渊一片漆黑,深不可测。谁能想到几分钟以前,这里还是一片平整而看似坚固的冰层平原。未知的大地本就危机四伏,我却漫不经心探寻着星球的奥秘。
飞船已经越来越近了,就这样奔跑过去,还来得及!
而突然,我重重倒地,身体由于惯性在冰上滑行了一段便还是停了下来,宇航服在冰地上划出了长长的拖痕,像是一个濒死者吐出了最后一口气。那个瞬间我突然完全失去了力量,求生的渴望依旧,心跳的剧烈依旧,却不能驱动身体分毫。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瞬间呆住了,浑身的恐惧蔓延开来。我快速地在尚存不多的记忆里寻找原因,从冬眠醒来开始的记忆一页页在我脑海里铺展开来。
霎那间,我脑海里闪过瓦尔的声音:“请十小时内不要尝试剧烈运动。”
该死!刚从冬眠苏醒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不能在短时间内做剧烈的运动,否则身体会严重透支!冰层震动越来越剧烈,我已经听见身后冰层断裂而炸响了,我却无法再起身。
“给我动起来啊!”我狠狠地盯着我的双腿。没有作用,我的四肢似乎已经停止运作了。我用尽力气转过头,看着冰层向两边裂开,像打开了地狱的大门迎我进入。无边的恐惧和冰原的大风一起,深深地将我吞没。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该想些什么呢,仔细在头脑里搜索一番,却脑海空空、没有记忆。只有无奈的不甘,死亡的恐惧填满了我的大脑。“连走马灯都看不到吗?”,我最后有些无力。
头脑里的世界一片漆黑,犹如断电的屏幕,哪怕任何的记忆都没有再投射上来。
忽然,头脑里一个女孩闪过,她是谁?像处在梦里的世界,只有碎片的影像。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一袭红色的长裙,记忆里残存的红色长裙。
不管是谁,要是你能把我救起来就好了。
冰川裂缝越来越近了,最终漆黑的裂缝蔓延到了我身下。
此前肾上腺素让炽热的心脏把最后一点能量供给向了我的大脑,而现在,整个躯体彻底停止运作了,思考猛然停止、我的眼前猛然漆黑。
“能没有知觉地死在冰缝里,没有痛苦,或许也不算坏结局。”这是我最后的想法。
而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