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木入睡得很快。一小时的车程本就让他头脑困顿,比平常饭量多出来的半碗白米饭更是让他的胃发出了“需要供血进行消化”的信号。
因此,周木的睡眠质量很高。他的潜意识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需要想。
但,除了那行树留在他脑海里。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超出了周木的想象。他做梦了。周木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年纪,也就是二十七岁的时候。比起现在,那时自己确实是个身高180的帅小子。而相较于那时,现在的自己却更像一个快被生活压弯了腰,要被日子熬白了头的中年人。
梦中的场景是一片小岛。岛被海洋环绕,占地约8000平方公里,岛上的建筑和设施像是一个小镇。小镇里什么都有——汽车、旅馆、医院、酒吧...周木觉得,自己应该是到了一个欧洲国家,因为这里的建筑都有高高的塔尖,有些建筑上甚至有巨大的风车在转,这种风格的建筑在国内是看不到的,大都在北欧地区。但这里的人却都是国人。说着中文,吃着中餐,连广场舞也是跳中式的。后来的周木分析,这部分梦境可能是因为自己潜意识里习惯了中文语境与国内环境,但这个说法很快被何杨否决。何杨说,根据心理学的推测,人的潜意识里通常会存在一些生活中不经常使用或遇到的因素,周木的梦境里所呈现的北欧风格小岛,或许就是这种因素的具象化。
周木对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但就他自己的梦而言,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在梦境的开始,周木身处的是整座小岛的最中心位置。那是一个教堂,一个充满西式风格的地方。后来在提及和分析这个场景时,周木想起了当时与何杨的婚礼现场,也是西式婚礼。二十岁的何杨身披白纱,牵着她父亲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在周木的心上,然后让周木彻底坠入婚姻的幸福之河里。但现在,这条河已经快要干涸了,而周木毫无办法。教堂的走廊是一条长长的红毯,像是一条红色的蛇,吐着信子在引诱着周木走向走廊的尽头。教堂的两侧是大理石刻成的花纹与浮雕,还有一些立柱,很像是文艺复兴时期那些带有人文主义色彩的雕塑建筑。
周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是一个大厅,大理石的门上正中雕刻着的是古希腊的阿佛洛狄忒,在其旁边的是爱神丘比特,周木一眼就能认出来。早在本科时期,他就对欧洲文化有着浓厚的研究兴趣,宗教与神话自然也是其中的研究之一。周木肯定,如果这个梦境是何杨的,她也能很快认出来阿佛洛狄忒和丘比特。因为何杨也很喜欢研究这些在外人看起来很无趣的事物,这也是他们两人能走到一起的原因之一,也只有他们才有同样的兴趣爱好。
周木推开门,眼前是一个典型的欧式风格教堂的内部构造。一排排长椅,红色的地毯,以及台阶上用以进行祷告与演讲的空旷场地。正对着的墙上,不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浮雕,而是爱神阿佛洛狄忒的。这让周木很吃惊,阿佛洛狄忒在古希腊神话中的地位是很高的,但不至于在教堂中取代耶稣这种圣子的地位。周木更吃惊的是,这位在古希腊象征爱与性欲的女神,此刻被大理石雕刻出的布带似的东西封住了嘴,她的眼神失去了在历史书籍上的慈爱,代之则是一种痛苦与挣扎的神情。
就在周木疑惑之时,墙右侧的门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位神父打扮的老者。老者满脸白色的胡须,戴着一副很复古的眼睛,镜片有点黑色的污渍,但也并不能遮挡他蓝色的眼睛与极富洞察力的目光。老者穿了一身黑色打扮,应该是天主教的传统服装。
“你也是来瞻仰阿佛洛狄忒的吗?”老者一字一顿地说,他的声音显得低沉且嘶哑。
“啊,打扰您了,我想知道为什么教堂的雕塑是阿佛洛狄忒,而不是耶稣。”周木指着阿佛洛狄忒,稍微顿了顿,然后说:
“而且,我记得古希腊的阿佛洛狄忒是可以说话的吧,为什么封住她的嘴巴呢?”
“因为这里不是教堂,而是爱与欲望的圣殿。”老者笑了笑,示意周木抬头看教堂的顶部。
周木这才发现,教堂的顶部,是一幅类似于壁画一样的大理石浮雕,与门口立柱上的那些浮雕有相似之处,但不同的是,门口的浮雕是纯白的,这是因为大理石本身就是洁白的。
但教堂顶部的壁画,全都上了色。画的朝向是对着正门的,前来教堂参观或瞻仰的人们抬头就能够看到它的全景。整幅画是亚当与夏娃偷摘禁忌之果的内容。周木仔细看着这幅画,亚当与夏娃身着草裙,手中捧着一颗鲜红的苹果,如历史书上一样,旁边的果树上依旧存在着一条蛇。但与传统描述该内容的画不同的是,树的背后,有一张女人的脸。
周木一眼就认出那正是爱欲之神阿佛洛狄忒。与教堂中墙壁上的浮雕不同,画中的阿佛洛狄忒的目光紧紧盯着亚当与夏娃的方向,脸上痛苦的表情变成了哭泣的表情,她的脸上清晰地用淡蓝色的颜料染上了两行泪水,如佛教中的爱欲之河一般让周木感到巨大的情感共鸣。但这样的共鸣让周木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突兀与可怖。
“阿佛洛狄忒,她为什么在哭?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亚当与夏娃偷尝禁果的画面里?”周木转头问老者。
“因为她看到了爱与欲望的本质是虚无。”老者指了指窗外:“而亚当和夏娃,认为爱与欲望的本质是自由。”
“那么,究竟谁对呢?”周木陷入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
“答案在你的选择里,但如同阿佛洛狄忒被布条缠住了嘴一样,你也无法言说。”老者伸手指向阿佛洛狄忒的浮雕。
周木顺着老者的手,又看到了阿佛洛狄忒的痛苦表情。这一次,周木看到的情感好像有了些许不同。阿佛洛狄忒好像是在为了爱与欲望不可言说本身而痛苦,又好像在为了爱与欲望的虚无导向而感到痛苦。
梦境的最后画面,是周木结束了对话从教堂走出来,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这个岛仿佛被外界所抛弃一样,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海洋。周木在逛完一圈以后甚至产生了“这座岛是不是在海上漫无目的地飘荡”的错觉。他能从海边零星停留着的海鸟来断定这确实是座岛,因为他已经走完了整整一圈,而海鸟与他出发时并无二致;但周木又觉得这座岛在飘荡,因为他无法找到除了大海之外的任何一个可能确定自己位置的东西,这座岛就如同茫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完全与他熟知的世界隔绝了。
周木醒来的时候,是下午的五点。何杨为了不打扰她,完全没有定闹钟,也没有要叫醒周木的意思,只是将卧室的门关上,坐在客厅将电视调成静音慢慢地观赏着剧集。周木虽然已经通过这两个多小时的睡眠将精神头补足,但心中仍有一股倦意袭来。他分不清这是由于最近连轴转的项目带来的后劲,还是刚刚那个梦里太过离奇的场景与对话带来的神经紧绷。
总之,周木没有办法让自己轻松下来。他满脑子都是与老者的对话,以及梦中的那座岛,那个教堂,还有被布条蒙住嘴的阿佛洛狄忒。
周木决定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再说。
他起身开了门,向左一扭头,就看见了正在客厅看无声电视的何杨。
“呀睡醒啦,我看你回来状态不太好才没叫你,这都三个钟了。”何杨看到心事重重的周木,以为他还在犯迷糊,于是便起身朝着洗手间走去,帮周木打开灯:“洗把脸吧,感觉你还是没休息好。”
“嗯,我洗把脸。”周木进了洗手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镜子前的自己,还是自己。但周木觉得,好像有一点区别。
心理学上认为,人过于频繁地照镜子或仔细观察镜中的自己,就会产生一种陌生感和恐惧感。周木倒是没有恐惧,但陌生感是有的。
“刚刚那个梦,好真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周木自言自语道。
是的,这个梦真实到周木现在回想起来大理石的纹路、浮雕的细节都如此清晰。周木打开洗手盆的水龙头,水柱在一整天炎热天气中被升到温热的状态。水流虽然从周木的手捧与面颊间经过,却如同穿透了他的身体一样,直击周木的灵魂。所以这暖流并未让他清醒,反而使他陷入更深的思考中。
“爱情与欲望,到底是什么呢。”周木心里突然浮出了这样的疑问。
但此时,他想起了梦中老者与他的对话:“答案在你的选择里。”
这句话如同闪电一样使周木打了一个寒颤,使他的内心抑制不住地颤抖。是的,只有选择了,才能明白爱情与欲望的底色是什么,才有解决她与何杨这十多年来所面临的巨大的感情危机的可能性。
这样的可能性使周木本能地激动了起来,进而继续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以至于水阀一直开启着他也并未注意到。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木逐渐从沉思的头脑风暴中回过神来。因为他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何去进行选择,或者说,需要什么样的事情使得他们去进行选择呢。
但正当周木试着继续他的思路时,卫生间的门被何杨敲响了。
“你没事吧?怎么时间这么长啊?”何杨有些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的,即使二人的爱情已经所剩无几,但依然有一份感情在支撑着他们前行。
周木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呆在卫生间快半个小时了。
“我没事。”周木擦干了脸,转动门把手,然后轻轻推开门走出来。
看到带着担忧神情的妻子,周木内心动了动,在犹豫是否要跟何杨坦白下午做的梦,以及自己的想法。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其一自己只是思考了一些关于感情和欲望的实质,并没有对这些东西进行深究;其二则是即使深究了,最后也要落实到行动上来,与何杨进行真正的实践。实践什么,如何实践,却依然是未知的。
“我去给你削个苹果吧,这个月估计你没怎么吃水果。”何杨看着周木的脸,心里的担心少了几分,但还是放心不下,转身朝着厨房角落的冰箱走去,打开第二层拿了一个红色的苹果出来放在水果案板上,然后俯下身去在底层抽屉中翻找水果刀。
周木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与禁忌之果一样鲜红的果子,看着翻找水果刀的妻子和刚刚关上的冰箱,看着整个开放式厨房,脑海中突然如过电一般闯入了一个念头。
紧接着,周木几乎不加思考地跑向厨房,疯了似的将蹲着地妻子拉起来。
“哎,你干嘛呀,拽疼我了,我自己起来。”何杨看着极度不冷静的周木,显得有些害怕。在何杨眼中,丈夫一直是比较理性的一个人,极少有这样的突然性情绪。因此,何杨不明白周木为何会在此刻变成这样。
周木的手松开了一些,但还是拽着何杨的胳膊,把她往沙发的方向引导,然后示意她坐下。
“先别削苹果了,我想认真跟你谈谈关于我们这十几年的问题,我想我应该有解决办法了。”周木坐在何杨旁边,轻轻搂着何杨的腰。
多年以后周木在回忆往事时认定,就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了自己与她在感情世界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