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木已经想不起来这个月是第几次吃公司的员工餐了。
依然是豆芽炒青菜、回锅肉和带一点点酸味的烧豆腐。显然,豆腐已经过了最新鲜的时期,厨师特意用酱油、胡椒粉与三四勺在周木看来是致命剂量的盐来掩盖这个事实,但周木还是发现了。
好像他生来就有一种发现事物有衰败倾向的能力。如同这盘烧豆腐一样,周木觉得自己也一直散发着一点点带着时代特色的刺鼻味道。
但没有人闻出这盘豆腐不易捉摸的酸味。周木敢肯定,除了他,这个公司基本没有人能闻到这一点点酸味。即使闻到了,大多数人也不会像他一样坚持着吃下去。大多数人的想法是“这盘豆腐坏了,我要去投诉或举报”,又或者是下次干脆不来这个档口吃了。
但周木不是。他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大口地享受起这盘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酸味的烧豆腐。紧接着,他夹了两块回锅肉,细细地品起来。
“肉还是不错的...”周木松了口气,内心好像得到了满足似的,又夹了两口旁边盘里的青菜,然后拌着刚刚回锅肉中的土豆片,一股脑地将米饭送入口中。
吃饱喝足后,周木习惯性地将餐盘端到了餐具回收处。当然,这个动作他也不知做了多少次了。按照公司规定,员工在用餐后,应当把餐具按筷子、饭碗、餐盘的顺序分别送到餐具回收处的档口。这是为了让员工培养起勤俭节约、珍惜粮食的好习惯,也是为了自上而下规范员工的行为。
周木走出了员工餐厅,打了午休卡。
紧接着,周木在他们公司门口已经买过了无数次彩票的体彩店里,买了一张今晚开奖的彩票。
“自选,16,20,22,28,31,2,12。”一个女声从收银台后传出。
令周木感到意外的是,今天的彩票店老板竟然不在,只有老板娘和还在上三年级中午刚刚放学的儿子在店里吃饭。不过好在周木每一次都是买这组数字,以至于老板每次一见到周木,就能用最快的时间帮周木打出他要的号码,倒是省了周木开口说话的力气了。
“大概是老板有事外出,把我买彩票的号码交代给老板娘了吧。”周木暗想。但周木没想明白,为什么老板娘一眼也能认出自己,自己又不长在通缉令上。
老板娘的声音飘到儿子身边,儿子就放下手中的碗筷,熟练地在电脑上为周木打出一张印有七个数字的彩票,然后抬起头来,好像有点不满地对周木说:“两块,扫码在这儿。”
周木苦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好吃饭确实是很重要的,大中午来买彩票打扰了孩子吃饭,人家不开心是很正常的。更何况,孩子抬头说话的时候,油渍还星点在他的嘴角上,足见刚刚战况之激烈。
周木道了谢拿了彩票,就穿过马路去对面的公交站牌等28路。这是公司唯一通向市里的车,是前两年市政府刚规划的专线。
五分钟左右,车就到了。周木将彩票装进兜里,将手机拿出来扫码刷了两块钱。车上人不多,周木找了个偏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车摇晃了一下,然后发动起来向市里驶去。路边的树如列队般整齐,仿佛在迎接周木的检阅。天上的太阳到了正中心,给柏油路得黑色也抹上了一层金黄。
一个疑问突然从周木脑海中浮现:
“这些树,这辈子是不是都没有过变化呢?”
这个想法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周木没能意识到自己将这句话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
坐在周木身后的一个老人听见了他的话,笑着说道:“哪儿呀!前些年市政府嫌这些树枝长得快,怕挂到电线影响交通安全,就让人把这些树枝全修掉了。你看的,只是它被修掉之后再长出来的样子。”
周木转过身去,看了老者一眼。然后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修树枝不过是给它们剪头发修指甲罢了,它们本质上还是没有变化。”
老人看了一眼周木,觉得这年轻人说话毫无逻辑,但又不好意思在公共场合据理力争,于是就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是一个小时才到的市里。主要是因为中途没了油,于是司机临时决定在途中的一个加油站停靠加油,才耽误了十五分钟。但周木并没有因此抱怨什么,因为这是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变化了。倒是刚刚那个与他聊了两句的老人生气得很,一直认为司机应当早加油而不是耽误自己去跟孙子见面和吃午饭的时间。
周木的家是市里旧城区的一套70平的住宅房。这套房是2010年与妻子结婚时候买的,如今也有十几年了。每次回家之前,周木都能在楼下碰到在垃圾桶里翻找瓶子的老太太。有时候周木看天气炎热于心不忍,就会把自己手里的塑料瓶递给她,让她少一些工作量。听附近的人说,老太太的儿子年轻时候是厂里的工作先进标兵,后来工伤导致高位截瘫。厂里虽然赔了60来万,但也只能在医院维持几年,剩下的家里卖房卖车已经所剩无几了,老太太就是从那个时候出来捡塑料瓶的。但听说上个月他儿子因为知道自己这个窟窿家里填不住,硬是用尽了力气把舌头咬烂想自杀,多亏被医生及时发现才制止了他,从那以后就一直带着口栓。
周木像往常一样递给了老太太一个空瓶子。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今天并没有买水。虽然烧豆腐的咸度确实让他口渴,但他因为车上的那个想法而恍惚了一路,全然忘掉了自己口渴的事。至于这个空瓶子,是周木临近小区门口才想起来这件事,于是在路边垃圾桶旁捡了一个路人随手放置在顶上的矿泉水瓶。
进电梯时,周木发现物业把小区里贴的小广告、不良信息全都一股脑铲除了。这种小广告原则上是管不过来的,因为物业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进出的人来分辨谁可能贴小广告,但把它们完全清除还是做得到的。周木内心对这家物业的服务态度是比较认可的,上次业主大会提议换物业公司,周木是为数不多提了反对票的人之一。
电梯停在了5楼,然后“叮”地一声开了门。周木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0502的房门。一进门,周木就能看到妻子在厨房忙活。
周木家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用妻子何杨的话说,这样的半开放式厨房“有助于增进夫妻的直观体验”,任何一方做饭时另一方都会有想要参与的冲动,或增大另一方体谅做法的人辛苦付出的可能。这是妻子眼中所谓“爱情的哲学法则”之一。
他能闻到妻子炒的菜是自己最喜欢的泡菜肉丝,但可惜自己已经在食堂吃过了,没来得及跟妻子说一声。这一刻,妻子正在履行自己人生的哲学法则,周木也确实体会到了妻子的不易。
“辛苦了,老婆。”周木放下钥匙锁了门,从背后抱住了正在灶台前忙前忙后的妻子。
“别抱啦,换鞋洗手吃饭去,菜还有两分钟出锅,米饭已经好了。”何杨笑着用手摸了摸周木的脸,然后又投入到与炒锅的和谐互动中。
“我今天吃过了,在食堂。”周木转身到玄关处换下自己的拖鞋,然后把领带顺手解下来搭到鞋柜上。
“啊?你怎么今天又在食堂吃啊?这个月天天中午都不想回家了?”何杨显得有些失落,但还是把手里的菜大火收汁,然后卸下了围裙,准备来卫生间洗手。
“没有,我这不是忙项目吗。家我肯定是愿意回来的,有你我还能不愿意回来吗。”周木见妻子有些不高兴,便转过来抱着妻子,继续声音轻柔地说:“而且我故意没吃太饱,就是在等着何大厨做我爱吃的菜呢。”
“哎呀别抱别抱我没洗手呢,你赶紧也洗洗手去,一天就会嘴上哄我开心。对了,今天你这个大忙人下午不用去上班吗?”何杨也笑了起来,但还是用假装生气的语气数落着丈夫。
“不去上班,我们放高温假了,在家休息一个礼拜,所以今天早上忙完就回来了。”周木回答着妻子,但手却并没有就此放开。
本是温馨和谐的一幕,但周木却在何杨的眼中又看到了与从前一样的,不易察觉的一丝厌倦和疲劳,这让周木抱着的手不禁松了几分。
“是的,她也腻了这样的生活吧。”周木心想,十几年了,如何不腻呢,只是他们连争吵这件事也厌倦了,所以习惯了伪装而已。
何杨是二十岁刚过就跟自己领了证的。如今,自己已经是快要奔四的人了,而她也还差一年就要走完三字开头的一半了。周木不禁感叹,岁月如梭。这十几年的生活,如果压缩成一天,差别也是不大的。如同在公交车上看到的街边树一样,看起来好像什么时候都不一样,但它们将永远站立在那里,在以后的岁月里一成不变。
在周木与何杨的生活里,现在的日子是很符合他们二十岁出头对未来的规划的。他们结了婚,有了稳定工作,周木一个人的工作就足够他们二人还贷、生活,甚至还小有结余。他们也如愿以偿地没有被家里催生,到目前双方父母对二人的态度已经从结婚时的激烈对抗到现在的海阔天空了。可以说,除了何杨这两年没有换到理想的工作之外,二人的生活没有任何负担与矛盾。
但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周木觉得是二十岁时的激情,何杨觉得是对未来的向往。
他们讨论了十几个方案,刚迈过三十岁时的那两年,他们甚至总是为了这个话题而争吵,虽然争吵最终并没有影响二人本身的感情,但谁也说不清失去了什么。
波伏娃说:“男人要求女人奉献一切。当女人照此贡献一切并一生时,男人又会不堪重荷而痛苦。”
此刻,周木就体会到了这种痛苦。何杨与他大学时相识,两人一见倾心,于是二人便在大三那年互相见了家长。双方家长虽意外于自己孩子想早早定终身这件事,但最后在三观与阶级条件下达成了一致,故而何杨20岁的时候就嫁给了也刚过法定年龄一个月的周木。二人的事迹也在同学之中成为了一段佳话,至今还在让大家回味。十几年来,二人成为了周围亲朋好友眼中的模范夫妻,更是同学同事们用来相信爱情切实存在的真实案例。
但只有周木和何杨知道,他们之间或许已经不存在爱情了,但一定是存在感情的。至于这个感情是什么性质,他们谁也说不清。或许是爱情的形态转换,或许是习惯,也或许是什么别的。
总之,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爱情。这是二人的共识。
周木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何杨也坐过来,盛了两碗米饭。
“我怕你撑着,先给你盛半碗。”何杨笑了笑,指了指周木面前的半碗米饭。
“嗯,谢谢老婆。”
周木看着眼前的半碗饭,又看了看已经动筷,正低头夹菜的何杨,内心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油然而生。
她还是那么善解人意,还是像20岁的时候一样,知道自己要什么,喜欢什么,并且一直陪伴着自己。
但总归是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到底是什么呢?
周木说不清,但他想要说点什么。
“吃呀,傻着干什么?”何杨用手晃了晃周木的视线,将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周木回过神来,发现何杨脸上带着一点疑惑,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担心。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这个月你老是加班,中午饭都是在食堂对付两口,但我又没办法去你们公司照顾你,太远了。你吃两口去休息会吧。”何杨摸了摸周木的头,有些关心地说。
“没事,就是我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不要紧的,晚上睡一觉就好了。”周木低下头去,不敢看何杨的脸,他生怕从她的眼中看出能让自己愧疚的东西来。
“好吧,那快吃吧,吃完了就去睡个午觉。”何杨也不再多问,低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
是啊,如果她多问了,或许自己还能讲一讲自己的想法,可是她不会再追问了,也不会对自己又任何好奇。
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足够了解,又或许,是他们已经足够陌生。想到这里,周木的心里一阵绞痛,他不由地想到,如果这样下去,自己和何杨的生活就将慢慢腐烂下去了。
但周木并没有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开心,他只是默默地吃完了那半碗饭,然后帮何杨收拾了碗筷。
“碗我来刷吧,你快去歇着。”何杨把打算来厨房帮忙的周木轻轻推开,示意他去卧室休息。
“好吧,辛苦你了。”周木像是习惯性地回答,又像是官方的客套话,这已经是不知多少次他们以这样陌生且正式的回答来进行交流了。
于是,周木回到了他们的卧室。卧室的床头还贴着喜字,床的对面挂着婚纱照,整个卧室的配色是粉色——粉色的墙壁,粉色的气球,还有她二十五岁时周木送给她的粉色顽皮豹。
好像一切都发生在昨天。
“今天的烧豆腐,好像也很好吃。”
周木心里不知怎地蹦出来这句话,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困意已经袭来,周木不能,也不想再去与这些困扰了二人十几年的念头作斗争了,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到晚上,然后出去散散步。
多年后的周木与何杨坐下探讨和回想今天时,他直言自己并没有想到这个普通的下午会改变自己的三观、感情状况,以及与何杨的关系。
但,事实确实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