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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女子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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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莲叶戏鱼
    我和婉昭仪很快到了朝阳殿,为着做戏做全套,出门前我让婉昭仪扇了我一巴掌。在宫道上走着时,脸颊还微微发烫,有内务府的宫人捧着盒子路过,纷纷侧目向我看来。



    玉枝快走两步到我身边,想提醒我,刚喊了句姑娘,我便抬手拦住她,“就是要她们看着,这样他才会信我们真的用明景叡说动了婉昭仪。”



    朝阳殿门前守着的,是明景叡身边的老太监,他得了指令,见我和婉昭仪一同前来,愣怔片刻便迎上前来躬身道,“见过昭仪娘娘,见过徐姑娘,殿下……”



    他欲言又止,低着头不敢抬起来,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他拦住了我,可婉昭仪却不是吃素的,她佯装愠怒,一把将我推到一边,“是他明景叡要与我商谈,这会倒把我拦在外面,你去问问他,有什么事,比天子至尊更重要的。”



    福公公不敢多说,他快速抬眼瞥了我一眼,眼神中有淡淡的同情和心虚。婉昭仪自然也没放过他这一眼,当下便要将事情闹大,仰着脖子让绣满钳住福公公,“你这副模样,难不成里面有什么狐媚子勾着你的主子不成?”婉昭仪一夫当关,踹开福公公就往里面闯,高声喊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贱人,敢在国丧期间勾引皇子。”



    绣满进宫之前,在戏班子待过一段时间,学青衣的,有几分力气。福公公被她钳住双手,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婉昭仪带着我推门进去。婉昭仪不给里面的人反应时间,她对朝阳殿可不是一般的熟悉,转头便向放下帘子遮挡的左内殿走去,“六殿下,大白天掩着帘子,可真是好兴致。”



    她推了玉枝一把,让她去把帘子掀起来,玉枝畏畏缩缩地走过去,双手发抖地将帘子掀起一半。帘子里面的好春光半遮半掩,却也让我们看清了是何等光景,徐清容香肩半露依偎在明景叡的怀里,胳膊环着他的腰,明眸秋水微波,风情万种地向我看来,神色挑衅又得意。



    我低眉不语,站在一边装鹌鹑,婉昭仪不愧是宫斗第一把交椅,大大方方地对着面前这一副不堪入目的场景,扬起下巴站得笔直,“六殿下,你便是这样与我谈论,皇子的长幼尊卑吗?”



    明景叡搂着徐清容,我低着头,刚好能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但他没答话,似是对这样直白的询问,有些措手不及。婉昭仪冷笑一声,侧身对着我道,“我道徐二姑娘为何如此属意六殿下,原来是打算和妹妹一起,效仿娥皇女英啊。”



    极致的嘲讽,连一向厚脸皮的徐清容都变了脸色,我把闺阁女儿的做派演了个十成十,捏起帕子作势去抹眼角不存在的泪,实则下狠手摁了两下眼睛,再放下帕子便是眼眶红红。



    “徐家书香门第,二女共侍一夫,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上前一步,扼腕叹息,“妹妹,你若是倾心六殿下,早说便是,纵然是已经定下的亲事,姐姐自然也是愿意让给你的,何苦毁了女儿清白。”又转头向明景叡道,“既然二位情投意合,我自当成全,只是六殿下与我交换的条件,恐怕要就此作罢了。”



    听我这样说,明景叡顿时黑了脸,他狠狠推了一把徐清容,将人推倒在地上,猛然站起身甩开衣袖,“徐二姑娘误会了,我对徐三姑娘,并无此意。”



    婉昭仪听了,大笑起来,“好殿下,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好好的美人,就让人躺在地上不成?”



    “婉娘娘这是什么话。”明景叡又拿出那手装傻的本事,“哪里有美人?徐三姑娘自己闯进来的,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



    徐清容没想到明景叡翻脸不认人,不可置信地看着方才还与她温存的人,“六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婉昭仪站在我身前,用戏文里的唱段曲调婉转地嘲讽她,“郎无情来妾有意,为功名负了痴心——”



    她年轻时爱戏文,京里的戏楼爱听戏的,无人不知户部尚书家四姑娘的好唱腔。豆蔻年华时台下惊艳一嗓,比那台上的花旦都要悠扬,如今在这朝阳殿里,对着一出荒诞剧目,她的好嗓子一如当年。



    唱到婉转处,婉昭仪用袖子佛了下徐清容,她身上香料好闻,迷蒙了徐清容的眼。见她泪眼婆娑地看来,明景叡忙侧过身子对我说,“二姑娘,令妹怕是病了,快些带回家吧。孤与婉娘娘还有要事相商,就不送了。”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徐清容,她伏在地上,神色戚戚,显然没料到明景叡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她。向婉昭仪和明景叡福了一礼,“臣女小妹身体抱恙,先告退了。”



    玉枝得了我的示意,将徐清容从地上扯起来,匆匆向二人告了礼,简单给徐清容整理了一下仪容,拽着她出去了。我正欲转身时,听见明景叡唤我,“徐姑娘。”



    殿内两位徐姑娘,一位正巧转身裙裾微动,一位门前失神驻足侧目。我知道他是叫我,徐清容盼着是叫她。



    “徐姑娘,今日之事,应当并不影响孤与你的交易。”明景叡的话,击碎了徐清容最后一点希望,她面色灰败地被玉枝带了出去,经过福公公时,在他错愕的眼神中,茫然地扯了扯嘴角。



    我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明景叡,神色淡淡几乎要让他惴惴不安,旋即笑开,“臣女将昭仪娘娘带到此处,已是践诺,请殿下放心。”



    而后再不管明景叡是何表情,转身抬脚离去。临出门前,婉昭仪叫住我,她侧首,人却未动,半张脸藏在阴影下,“令妹瞧着凶险得很,还是找个太医跟着去瞧瞧吧。”



    我看向她,视线在空中相遇,她若有若无地顿首,眼神清明示意我放心。我知道事情交给她来谈,必然比我事半功倍,扯起嘴角向她颔首,“多谢娘娘提醒。”



    出了宫门,天色已经向晚,黄昏日色苍茫,暖黄的光洒在屋宇青瓦上,让这宫城没那么肃正。城头开始敲钟,示意关闭午市,街上熙攘的人群散去各自归家,皇城脚下空余车马碌碌。玉枝把徐清容塞上车,又将我扶上去,便去寻角楼的车夫来赶车。



    徐清容两眼无神地歪坐着,似是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来,我由着她这么沉默着,直到马车移动都没有惊醒她。马车过了两条街,我闻到转角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味道香甜,叫停了车夫。



    向玉枝示意,她立刻明白我的意思,掀起帘子给了车夫二两银子,“田大爷今日赶车辛苦了,我们姑娘要尝尝街口的桂花糕,要在这里停一阵子。这是姑娘的赏银,让田大爷去买些酒喝,算是补偿今日。”



    田家爷们走这一趟拿了两次赏银,喜不自胜,忙不迭地道谢,带着马童去了巷子口那家酒铺去。我让玉枝下车去买桂花糕,她刚下车,徐清容便动了动,“你想与我说什么?”



    “今日你也看见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理了两下帕子,端坐在马车主位上看着她。



    “那又如何,只许你嫁给太子,不许我嫁给皇子吗?”徐清容梗着脖子不肯服输。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想着无论如何是自己的妹妹,还是出言劝诫道,“他肯为了荣华放弃你一次,日后又怎么会护着你。私相授受,终究不是正途。”



    可徐清容看着我和婉昭仪为了做戏弄出的巴掌印,指着我冷笑道,“那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太子刚死,你就不顾一切地向六皇子示好,难怪婉昭仪看不上你,你徐清和从来都是自命清高的!”



    我皱了皱眉,不想与她争辩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但玉枝已经买回了桂花糕,隔着一道车帘,这些话尽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从小跟着我,见不得我受委屈,立时掀帘子进来,左右开弓给了徐清容两巴掌,“混账东西,徐家嫡长女的名声也是你这个庶女可以随口玷污的。可不是我们姑娘叫你脱了衣服去勾引皇子,自己做出这等子下贱事,空口白舌就想赖到我们姑娘身上,凭你也配!”



    玉枝一番话说得徐清容面色青白,她知道今日回家定然不会有好下场,但明景叡的意思明显并不想为了她得罪我,徐清容没想到自己的筹谋就这么打了水漂,都没心思反驳玉枝。



    “你应当知道,今晚回了家,在朝阳殿里的事情,我是一定会告诉父亲和祖母的。”我向玉枝摆摆手,她出去寻回打满酒的车夫,马车重新动起来,我发间的步摇随之摇晃,徐清容盯着步摇上的红宝石,神色黯淡地点点头,“那你也应该知道,以祖母的严苛性子,打死你以全家法门楣,都是可能的。”



    听到祖母的名头,徐清容的脸更加惨白,她怎么可能不知祖母的行事做派。当年秦小娘在我家用计怀上她之后,祖母原本是想要直接打死她的,是阿娘说,她怀着身孕,府上不好出杀生之孽,才保下了秦小娘和她肚子里的徐清容。



    后来徐清容虽然平安出生,却一直不受祖母和阿爹的待见,身为长公主的祖母向来是说一不二,徐清容就像她光辉人生里的一块污渍,她怎么都看不顺眼,自然在规矩礼仪上处处挑毛病。



    徐清容最是害怕祖母,也清楚她犯下这等辱没家族的事情,祖母知道了,为了家里女眷的名声,还真有可能打死她了事。



    我看见她胳膊都在颤抖,合上眼淡淡说道,“你一早明白后果,却还是做了,就不要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徐家嫡女,就只会说风凉话吗!”反正已经惹怒了家里人,徐清容索性破罐子破摔,冲我吼起来。



    玉枝作势又要上前打她,被我拦下来,“我不是要说风凉话,我是要成全你。”



    “成全我?”徐清容难以置信地看我,“你会舍得成全我?”



    我睨了他一眼,“你自甘下贱,我也没空搭理你,你想委身与他做妾,那便去。待会我带着你回了父亲祖母,就看那边明景叡的意思,他若是想,今晚一顶小轿就把你送去,或是改日登门提亲,都随他。”



    “怎么会……”徐清容垂头喃喃。



    “怎么不会。”我笑起来,言语冷淡却让她欣喜,“我只是要做皇后,又不是要一个丈夫,你愿意和六宫女人争斗就去争,我只要坐稳后位,他明景叡爱不爱我宠不宠我,又与我何干?”我看着徐清容自以为攀上高枝做了金凤凰的得意神情,冷笑道,“放心,六宫三千佳丽,还是容得下你这个小小庶女的。”



    看得出徐清容很是满意,连我多次用庶女身份刺她都没有生气。外面车夫回话,说已经到了徐府,玉枝扶着我下了车,没管身后跟着的徐清容。车夫和马童都很上道,知道这个家里该巴结谁不该巴结谁,也没理徐清容。



    一心想着嫁入皇家的徐清容已经不在乎这些琐事,催着我快些去祖母院里,帮她秉明这件事。我由着她催促,脚步不急不缓,青鸾一早得了信,在祖母院门迎我,垂首上前接过玉枝手里的桂花糕,转身笑道,“老太太已经用完饭了,主君和主母都在厅上,正等着姑娘呢。”



    入内,家里长辈皆在,被案牍文书烦扰的大哥也在,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我带着徐清容向正位上的祖母行礼,对阿娘身边的高妈妈说,“今日有件事需要禀告长辈,请高妈妈将秦小娘请来,一同在祖母这里说清楚。”



    原本见我回来的祖母闻言,又瞪了一眼我身后的徐清容,“是三丫头又惹出什么乱子了吗?”



    是阿爹先反应过来,“不对,清容不是应该在自己院里禁足吗?怎么会和和儿一起过来。”



    阿娘和大哥也问,是怎么回事,我不疾不徐地走到一边坐下,对着院外方才赶来几人道,“进来吧。”



    柔枝和琼枝带着几个小厮进来,手里押着的,正是徐清容院子里的几个女使。正巧高妈妈手脚快,也带着秦小娘站到了堂下,秦小娘见徐清容站在堂前,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抓住徐清容的胳膊,低声问,“可成了?”



    厅上寂静,她这一声虽听不真切,却也落入了阿娘和大哥的耳朵里,大哥冷哼一声,立时便反问,“成什么了?看来秦小娘和三妹妹,可是做了件大事呢。”



    青鸾奉上茶,我捧着茶盏轻轻吹凉,“三妹妹大了,主意也大,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我今天要出门进宫。买通了门房的刘三,混上了马车后厢,进宫和六皇子拉拉扯扯,被我和婉昭仪撞破,这才把三妹妹带了回来。”



    知道我要帮她成事,徐清容梗着脖子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我与六殿下是真心相爱,请父亲母亲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