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玉枝替我收拾好妆容,扶着我出了门。临走时,从小跟着我的乳母许妈妈追出来,将一袭披肩系在我肩上,松手前,她捏了捏我的肩头,“姑娘怕冷,今日风大,注意着些。”
我握了握她的手,有风起,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她似乎感受到有大厦将倾,紧紧握了下我的手,转身去了屋里绣帕子。
“姑娘,走吧。”玉枝搀着我,慢慢走向二门上早备好的马车。
马车边上等着的,正是刘三,预备马车这种事情都是他们这些守门的人去办,他自然要和车夫一起等在外面。
见我来,刘三迎上来,躬身谦卑地对我说,“按姑娘的吩咐,马车已经备好,请姑娘出门。”
这次我没让玉枝去,而是自己从袖中取出一袋银子,递给刘三,“你差事办的不错,这是赏银。”
估摸着是回家点了银票,刘三踌躇着不敢收这袋银子,低着头不住哈腰,“都是小的分内事,怎么敢收姑娘的赏。”
玉枝知道我不忍,上前喝道,“姑娘让你收下你便收着,废话这么多做什么。”她又向那几个马童车夫吩咐,“还不快来扶姑娘上车,耽误了姑娘的事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我听见车厢后面传来一声轻响,刘三也听见了,斜眼看去,嘴唇翕动着接了那袋银子,“多谢姑娘,请姑娘上车。”
马童过来做脚蹬,玉枝扶着我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了一声坐稳,甩起鞭子驱动马车。
马车碌碌向前,我掀开车帘,仍在右侧等候的刘三看见了,躬身向我深深行了一礼。我看了他一眼,放下帘子,直到白光完全被隔绝在窗外,他也没直起弯下的腰。
我知道,他要走了。
徐府在皇城根下,马车走了没一会便到了,宫门守卫见是徐家的马车,看了拜帖后就放我们进去了。行至昭阳门下,玉枝才扶着我下了马车,外男不许进皇城内。我看了一眼马车后厢,向马童车夫摆手,“我和婉昭仪有事商议,用不了多久,马车且放着吧,你们去角楼喝些茶水,这会日头正热。”
我让玉枝给了他们几两碎银,几个人千恩万谢地跑去了城门角楼,我故意大声地对玉枝说,“去紫云苑吧,不能让婉昭仪等久了。”
玉枝知道我的意思,也高声道,“上回六殿下来时说过,今日会在朝阳殿等着姑娘,这会估摸着也过去了吧。”
“六殿下哪里是等我,这几日的朝政都是他处理的,他当然在朝阳殿了。”我轻笑一声,摇着扇子转身向紫云苑去,马车后厢传来几声响动,我也权当没听见,拉住玉枝的手,摁着她忍下好奇心别回头看。
我们还没走远,马车后厢便被人从里推开,我知道是谁,自然也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垂眸看向扇面,好一出张生与崔莺莺,也不知会是情投意合,还是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
但这会我也没工夫去理会,一心向着紫云苑去,婉昭仪得宠,宫宇在皇城最好的地段,靠近养心殿。没多会,便见到了紫云苑墙头挂着的好春色,玉枝正要上前叩门,正巧遇着婉昭仪身边的大宫女。
绣满笑着迎上来,“徐二姑娘来了,让娘娘好等,这不,让我出来看看。”
“有劳绣满姑姑,母亲病了,在家中耽误了些时间。”我扶着玉枝的胳膊,跟在绣满身后进去。
“哟,徐夫人病了?要紧不要紧,这时节,发了热病可是凶险。”绣满一面领着我们往里走,一面侧身同我说着话。
“多谢姑姑关心,家母旧疾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绣满打起帘子引我们进了内殿,婉昭仪正坐在软榻上吃凉瓜,我福身与她行礼,“见过婉昭仪娘娘,娘娘金安。”
婉昭仪见我来,恹恹地放下手里的签子,招手让我过去,“先皇已逝,本宫哪里还是金贵的婉昭仪了,快别多礼了,过来,让本宫看看。”
我上前去做到婉昭仪身边,她握着我的手,细细打量我的面容,蹙着眉说,“瘦了,这些日子可还好?本宫让老三给你带去的安神香可还好用?”
“回娘娘话,一切都好。娘娘送来的安神香自然是好的,用了夜里总是睡得更好些。”我垂首答了话。
婉昭仪看盘里的凉瓜不多了,让外头的宫女再准备些来,殿里顿时只剩下我们四人,静得令人不安。婉昭仪握着我的手微微松了些,她人也往后倒了点,比之方才的熟稔亲切,多了几分疏离。
她懒懒地摸着鬓发,“我和你姨母向来不和,她走了,你倒想见本宫了。”
婉昭仪说话一向直言不讳,皇后娘娘在时,她也是这般。陛下就喜欢她这个性子,说她率真,比京里其他闺秀真实。
“我为您的太后之位而来。”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来意。
听到太后两个字,婉昭仪坐直了身子。
宫里的女人斗了许多年,既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荣宠,也是为了更远的尊贵。这皇宫是子凭母贵,但反过来也是母凭子贵。有了皇子,就意味着有了比皇恩更牢靠的依仗,将来不必随山陵崩而殉葬,若是儿子争气些,搏一搏至尊之位也未可知。
婉昭仪比那些全凭陛下恩宠的妃子聪明,早早地看透了宫斗的归宿,后半生将多数时间花在了如何培养三皇子上。也因此在皇帝心中得了个不争不抢的形象,反而荣宠更甚。
只是阿睿贤名远扬,三皇子也无意越过他自己做皇帝,婉昭仪也渐渐埋没了争做太后的心气儿。
可是暂时的埋没,又不是全无意趣,若是阿睿没了,按照齿序,三皇子的胜算的确更大些。
婉昭仪的心,也随着皇后娘娘的逝去,逐渐染上权力的色彩。
“太后之位?”婉昭仪斜斜地歪着,招手让绣满出去,“皇后丧仪上,本宫以为,徐二姑娘更中意六殿下。”
我听见绣满屏退了门口服侍的宫人,笑着将帕子捧到婉昭仪眼前,“宫里的形势,娘娘恐怕比我更清楚。”
“你怎么就知道我清楚,不怕本宫揣着明白装糊涂吗?”婉昭仪起身凑近我,伸手握住我的帕子,却没有抽走。
“若是想装糊涂,娘娘便不会屏退左右。”我攥紧手帕,和婉昭仪两厢发力,帕子被扯得紧绷。
婉昭仪的指节泛起白,“你既然也知道宫里的形势,又来和我谈什么。”
我松了力,帕子向婉昭仪方向倒去,她的肩头也一松,我笑着看她,“我今日来,是受六殿下的嘱托,来劝娘娘主动提出送三殿下去封地。”
婉昭仪刚刚松下去的肩头再次紧绷起来,她猛地抓住我的手,“你,替老六做事?”
她微微抖着肩膀,难以置信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逐渐阴沉,好似要把我的魂魄都看穿一般。
良久,她在我的沉默中忽而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沁出泪,“你替老六做事,不怕午夜梦回,你姨母来问你吗?”
“不怕。”我垂眸。
“不怕?”
“不怕。”
我抬起头,对上婉昭仪探究的视线,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手肘撑着软枕,“那就说说,你要怎么劝我。”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得嘲讽,“明景叡如今掌控整个皇宫大内,还用你来劝我?”
“娘娘想不明白吗?”我抬手从鬓间扯下一支金簪,攒金丝点翠青绿凤鸾金簪,是皇后娘娘在世时,赠与我的。我将金簪放进婉昭仪手里,“三殿下占了个兄长的名头,若是他的母妃松口,愿意让他去封地,以此为条件,换一个富饶的地界。”
婉昭仪握住金簪,眼神转了几遭,“对我有什么好处?”
“主动出击,好过被人当做案板上的鱼肉。”我反握住婉昭仪的手,“等到他来说封地之事,就什么条件都谈不了了。”
“富饶之地?”婉昭仪思忖片刻,“本宫一直在深宫,倒是不知,还有哪里,能比京城更富饶。”
我伸出手,将她的手心翻开,用手指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秦川。”
“秦川?”婉昭仪细细思量便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秦川的守城将领,是前殿前司都指挥使沈平?”
我点头,“是,沈将军自幼跟随张大将军学艺,张大将军的武功可是一绝,当初,陛下还让他教过太子庚睿。”
婉昭仪的视线与我的撞在一起,我微微笑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这样的守城将军,娘娘可还放心?”
她的嘴唇翕动,手指也微微颤动起来,“你,你的意思是……你是要……”
我在她闪动的眼神中,轻轻点了点头,“沈将军,终究与旁人不同。”
“这是一条,注定坎坷的道路啊……”婉昭仪松了手,颓然地倒在软枕上,她握着金簪的手骤然收紧,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衡儿知道此事吗?”
“当然,这是我与三殿下共同商议的结果。”门外绣满听见声音快步走进来查看,婉昭仪抬手让她不要靠近,唤我继续说下去,“三殿下出京,您在明景叡面前露了脸,他便会放松警惕。我与他有约,不可对三殿下和四殿下再多为难,他为了自己的皇位自会听话。皇子前往封地,太妃们就可以在宫中养老,不必为了避嫌去别宫另居,昭仪娘娘,应当比我更懂得如何掌控这个后宫。”
婉昭仪得意地舒展了下肩膀,“自然,只要还在宫中,本宫便能将后宫的水搅浑。”但她还是疑惑地蹙了下眉,“可你让我弄乱他的后宫做什么?”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的,等他登基之后,我会建议他收拢朝臣多加选秀,后宫充盈,女人便多,是非也多。他的处罚有失偏颇,怨言便起,前朝便不会轻易被他掌控住。”我将手放在婉昭仪的膝上,垂首默然,“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颇多,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你也说了,束缚多。”婉昭仪长叹了口气,抬头从镂空的窗框看出去,眉眼间有丝丝缕缕的忧愁,“能做到如此,已是世间难得。”
婉昭仪向我莞尔,当年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即便年华不再,一颦一笑也是那样的动人心神。她看着我,垂眸将那支金簪重新簪入我的发间,自我认识她起,她少有这样温柔的神情。
她说,“我与陛下,没有帝后那样传奇的故事,可也夫妻二十余载,孩子都那么大了。他走的那天早上,还和我说,自己的白头发又多了些。”言语间,我听见她的叹息落在我的耳畔,“就当是为他做点什么吧。”
彼时她的手就在我鬓边尺寸,我的耳边有微不可查的一声抽泣,等她帮我扶好鬓发,随即又笑开,“还能给本宫挣个太后之位,这买卖倒是划算。明日本宫去找他,将这事平了,省得夜长梦多。”
“娘娘现在就得跟我去朝阳殿了。”我颔首,勾起嘴角。
婉昭仪正叉起一块凉瓜,还没放进嘴里,闻言微微张着嘴看向我,“现在?这么着急。”
我向她狡黠一笑,“自然是还有别的好戏,等着和娘娘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