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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女子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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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执棋之手
    我拿着阿睿的绝笔,在阿爹的书房里,坐到了深夜。



    四殿下结结巴巴了半天,只说了句好自珍重,便匆忙逃离,我在他推门而出时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或许,是在笑这荒诞的故事,又或许,是在笑这诡谲的京城。



    阿爹没有走,他一直陪着我坐在书房里,我没有动,他也没有。我们父女二人就由着那月夜的影子爬满整个书房,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直到我起身,才打破了这个沉默的夜,我缓慢地走到窗边最角落的那只蜡烛前,用旁边的火折子点燃了那只蜡,那火苗腾地一声就亮起来了,把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块小小的地方。



    “阿爹,为左相,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没有回头,看着那燃烧的火折子,任凭灼热的火舌逼近我的手指。



    阿爹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反问我,“为太子妃,需要什么?”



    我盯着刺目的火光,沉吟道,“端稳自持,维系六宫和睦;得体温娴,辅佐储君治理;守礼慎言,不做妄议之辈;洞察明理,心怀天下万民。”



    这是我受封太子妃那日,阿爹在祠堂中对我说的话,他看着堂上满满当当的徐家牌位,字字掷地有声。“自我徐家祖上,从来都是忠君爱国之辈,徐家堂上出过三任太学太傅,两任宰辅,姻亲故旧遍布朝堂,却从不会生出功高震主之心,你终将要嫁入东宫,成为皇室的儿媳,自然,也该记住。不言不可言,不行不可行。”



    在那时的阿爹心中,我将是徐家第一个未来的皇后,毕竟没有意外的话,以太子的德行品性,地位不可动摇。



    阿爹等我言毕,才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从我手中抽走那支火折子,“阿爹知道你想问什么,作为宰辅,当其位谋其政,六皇子所作所为,确实并非明君之道,帝王术大开大合,从不是阴损毒计。只是和儿……你是阿爹唯一的女儿啊。”



    做了十几年父女,阿爹对我的了解,远比我想象的深,只需要看着我的眼睛,他就能猜到我想做的事,未了的愿。可是我也了解阿爹,只消他走到我的身边,我就知道他想说的话,胸怀的志。



    “可是阿爹,阻拦暴君,从古至今都是血迹斑斑的一条路。我自幼承袭徐家家学,满门忠良日日警醒,今日所想,并不只是女儿一人的情爱与复仇,而是天下安稳,百姓安康。”



    阿爹没有回应我,他慢慢握住我的手,慢慢攥紧,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我明白,阿爹明白。只是这条路太险太难,阿爹……阿爹还是有私心。”



    “我明白的阿爹,人的一颗心,总是偏的。所以。”我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用我学过的礼仪规矩,跪倒在我的父亲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所以请父亲偏心女儿,成全女儿吧。”



    我伏在地上,等着父亲的回答,我知道他会答应,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去接受一个亲手将唯一的女儿送上绝路的决定。他的准备时间很长,长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对他的了解,但他还是如我所料地将我拉起来,笑得无奈,“阿爹怎么不会成全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你已经拜请了阿爹,得了允准,往后,便放心大胆地去走。”



    走出书房前,阿爹叫住我,“和儿,虽然徐家世代清流廉洁绝不结党,但根基深厚也绝不会任人欺凌拿捏,你便放心行事,你背后,是整个徐家。”



    我回头看他,迎着盈盈月色,微弱的烛火只能照亮他一侧,他就那样站在光影割裂的地方,说出的话光明磊落不掺半分虚假。他的身影有些佝偻了,鬓边悄悄地早就生出了几缕华发,他的肩膀曾是为我遮风挡雨的港湾,如今,却也有几分瘦削了。



    “阿爹,你有些老了。”我轻轻勾起嘴角,“印象中,阿爹年过四十尚能一袭青衫惹得许多女子侧目,如今,阿爹也老了。”



    我转过身,仰面看着远远的那一轮圆月,亮得发白的圆月并不那么饱满,就像从不会轻易圆满的人生,“阿爹老了,和儿,也该长大了。”



    *



    次日,我进了宫,有些事情,总是要和皇后娘娘商量一下才好。早起仔仔细细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下,马车辘辘向宫城里去,往日这个时辰应当大开的宫门此刻禁闭,被一队甲兵看守着。



    我让玉枝上前递拜帖,意料之外地,甲兵却并未拦截,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就放我们进去了。玉枝上了马车,约莫着快到内宫门前时,低声问我,“姑娘,这六皇子怎么如此疏忽大意,你好歹也是丞相嫡女,就不怕我们进宫传递消息吗?”



    “不。”我摇了摇头,“他并未疏忽,只是他知道,如今我们传信进去,已不能怎么样了。”



    君上已逝,皇后娘娘虽背靠镇国大将军府,可自己的命也在六皇子手上,就算镇国大将军为国起兵,也得顾忌着皇后娘娘的性命,我传递消息进去并不能改变什么。



    是啊,又能怎么样呢,但我还是想来看看娘娘,告诉她我的决定,让她安心等待,让她好好保重,看着她杀夫杀子的仇人,命丧黄泉。



    马车在内宫门前停下,通报了内监正准备进去时,前面却跑过一队甲兵。来的那个方向,应该是朝阳殿,去的那个方向,似乎是……未央宫!



    我慌忙跟上去,可深闺内阁女子的脚步如何跟得上甲兵的步伐,待我行至未央宫门前时,甲兵已经将原本就被控制的未央宫包裹得水泄不通。我往宫门处走,正撞上从内殿拂袖而出的六皇子。



    他瞧见我,有些愕然,只那一瞬后便恢复如常,冷笑一声看着我,“徐二姑娘,好久不见。”



    我盯着他,心口有一股气怎么也憋不下去,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并不答话。但他身边的士兵立时就上来将我摁倒在地,跪在地上听他教训,“徐姑娘虽是丞相之女,但尊卑有别,见到孤,还是要是行礼的。”他蹲下身子,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头看着他,“不过念在太子早逝,徐姑娘心中悲痛难免礼数不周,便放过徐姑娘这一次吧。”



    他似乎心情不差,捏着我下巴的手没有收紧力气,但也算不上让人轻松,玉枝在我背后想让人把我松开,却被人狠狠丢到一边撞到了宫门上,我听见那声闷响,看着他笑出声来,“六殿下如今位高权重,自然是清和礼数不周。只希望六皇子,心想事成。”



    一字一顿,我忍住了咬牙切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痛恨,哪怕胸口的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痛,我也还是清楚,眼下让他放松警惕才是最好的选择。



    果然他听了我的话,知道我不会和他硬碰硬,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心情大好。“那就请徐姑娘好好劝劝你的姨母,她若是和你一般识时务,孤会考虑保下你们徐家的荣华富贵的。”



    他领着人扬长而去,把我丢在未央宫门口许久不能动弹,玉枝把我扶起来,揉了揉我酸痛的下巴,带着哭腔骂道,“这六皇子也太该死了,怎么能下手这么狠呢。”



    “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杀,何况我一个世家小姐,在他们这样人的眼里,一切都只是棋子罢了。”我摸了摸约莫已经红紫的下颌,“徐家的荣华富贵……徐家可没人会稀罕。”



    我收拾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髻,让玉枝帮我抿了抿鬓角才往未央宫里走去,宫人们早就看到了宫门外发生的事情,只是六皇子威压下,他们也没办法上前来帮忙。只能通报了内殿的皇后娘娘,将我迎了进去。



    凤位那处一片混乱,长案被人掀翻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瓜果装饰,但那颗凤印还被好好地放在香案上,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尊贵。皇后娘娘躺在榻上,久病难医的喘疾发作得厉害,扶着侍女的胳膊咳个不停。



    我连忙上前去让皇后娘娘借着我的力坐起来,她靠在侍女的怀里,喝了若水姑姑端来的药,好久才缓了过来,她握着我的手,轻轻喘着气,明明病得脸色惨白还要同我笑,“和儿来啦,你病了这些日子,快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瞧着她这弱柳扶风的样子,一阵酸楚忍不住地在心头翻涌,我忍着眼泪,笑着同她说,“是啊,我都瘦了,姨母快看看,是不是?”



    她被我逗得笑了起来,可她一笑便扯着嗓子又咳了起来,吓得我慌忙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若水姑姑扶住我,对我摇摇头,“二姑娘别着急,娘娘没事。”



    她说着娘娘没事,可眼里却泛起泪光,浅笑的嘴角有化不开的悲愁,像是安慰我,又像在宽慰她自己,若水姑姑一直喃喃自语,“娘娘没事,没事的。”



    可我们都知道,悉心教导的儿子忽而战死,夫妻多年的丈夫一夜崩逝,娘娘,怎么会没事。



    皇后娘娘喝了药,咳嗽好了很多,她倚在床头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要把我的眉眼全都刻在脑子里一样,然后她恍然开口,语气轻似天外之声,淡淡地,不染纤尘,“和儿,你是本宫从小看着长大的,本宫知道你的性情,也知道你的情义。”



    她看着我,冰冰凉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小四,去找你之前,先来找过本宫,他问本宫的意思。”



    娘娘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去,“本宫的意思,原是不想让你掺和进来,以徐家的势力自然是能自保的,让你安安稳稳地嫁个好人家,离开京城这片乱局都好。”



    “可你今日来见本宫,怕是,已经决定了吧。”她静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里不再是温柔似水,而是担任皇后之位多年的洞察。



    我本也没打算瞒着她,松开她的手,转身跪在她的榻前,点了点头,“是。六皇子轻敌,对贵女们都没有太多防备,注意力着重在几位皇子公主身上,臣女以为,这是好机会。”



    皇后娘娘赞叹地点点头,让人将我扶起来,“这话不假,他虽然狠绝,却着实轻敌。连嘉毓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都关了起来,竟然对穿梭各家之间的贵女们不做任何防备。”掩面轻咳了两声,娘娘笑起来继续说,“在他眼里,女子皆是依附于男子而活,囚禁公主们,也不过是因为公主母家都或多或少有些势力,有着公主的身份,自然可以做些文章罢了。”



    “所以,和儿要趁着这个时机,联络几位和太子交好的朝臣,先发制人。”有心让娘娘宽心,我学着小时候的样子,狡黠的凑近了与她低声说。



    娘娘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尖,笑问,“那我们聪明的徐二姑娘,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镇国大将军府手握兵权,左相徐家手持中书省,是六皇子如今最想收归麾下的,但镇国大将军是娘娘母家,徐家又有我这个只差一步便要踏入东宫的准太子妃,他知道不能硬碰硬,这才想要先皇和娘娘手中的宝印来给自己造一个名正言顺的储位,再慢慢将两位大人打压归顺。”



    娘娘似乎对我的分析很满意,微微颔首,让我继续下去。



    “但是先皇抵死不从,现已殡天,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娘娘的凤印上。只要娘娘抵住压力,他自然需要通过谈判来给自己争取更多筹码,来让娘娘松口。”他对这个正统的地位很看重,不然不会在未央宫外和我说那些话。



    “在此期间,他定然不会让军权和其他皇子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但是眼下这种情形,他又不能轻易伤害娘娘和其他皇子公主,只能慢慢消磨娘娘的耐心,让娘娘给他这个正统地位。又正是为了这个正统的位置,他不能伤害娘娘。否则先皇和娘娘先后死在他进宫后,他的正统地位更是想都别想。”



    “只要他还没有得到正统的地位,登基只会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朝臣的指摘和反对他无话可说,镇国大将军如何起义,他更是无话可说。”



    我说完,皇后娘娘看着我的眼里更多了几分称赞,她笑着摸了摸我的脸颊,“和儿长大了,本宫和先皇选你做太子妃,真是个正确的决定。”提及阿睿,娘娘眼底的落寞和悲伤还是翻涌了上来,“只是,睿儿和你有缘无分。”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我正想再说些什么来宽慰她,可她却摆了摆手,“本宫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再做绸缪。若你在未央宫呆的太久,六皇子起疑,对你的怀疑便会更深。”



    闻言,若水姑姑上前来扶着,“二姑娘先回去吧,您也还在病中,还是好好静养。”



    我不好再继续留下,看着娘娘病中苍白的脸色止不住地担忧,但到底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向门外去。



    未央宫外的凤凰花全开了,开得壮烈又盛大,火红的颜色映照在窗纸上,跟着阳光一起透进未央宫里,映在皇后娘娘的脸上,为她不施粉黛的面颊添上一抹艳丽,她就那样倚在床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向我摆摆手,有一束光打在她身上,好像诗文话本里写的神仙。



    我向她嘱咐了几句好生休养,转头便出了宫。



    却不曾想,这一转头,便是最后一面。



    *



    还没等我走出皇宫,未央宫的丧钟就响了起来,整三十三下,大丧之音。



    我顾不得其他,转身想跑回去,却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护卫队拦住,不由分说地,将我推出宫门。



    玉枝拦住想要上前去拍打宫门的我,环抱着我的双手,看我腥红着一双眼拼命想往宫里去。可丧失理智的人哪里有这么好拦,我终究挣脱了她的禁锢,大步冲向宫门。



    就在我快要摸到鎏金门钉时,玉枝却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身后。



    “姑娘!求您了。”



    玉枝哽咽的声音,让我如梦初醒,那丧钟一下一下撞在我的心头,像阿睿的丧仪上的丧钟一样,抽走我所有的力气。



    我怔怔地转身,脚踝却像呆住了一样,猛地一拧。我就那样跌坐在地上,垂首不言语,瑟瑟的风吹来,有几滴雨落下。



    宫门前的青石板砖,原来这样冷硬,冷得人浑身发寒。



    我是叫阿爹带来的人带回家的,他见到我第一眼时,就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山雨欲来风满楼,纵然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阿爹,也好似忽然间老了十岁,鬓边的白发散落了几根,被雨水打湿,沾在鬓角,他的泪,混着雨水被揉进皱纹里。



    “阿爹……”我开口唤他,哑着嗓子。他慌忙跑到我身边来,将我揽进怀里,却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随着他胸腔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阿爹……姨母,也没了。”我躲在他的怀抱里,像小时候那样,抛弃了所有高门闺秀应该有的端庄自持,嚎啕大哭。



    阿爹带我离开的时候,已经替我抹干了脸上所有的泪,他说让我记住今日的悲痛,来日才能为他们报仇雪恨。



    我掀开车窗帘,看着细雨之中紧闭的朱红宫门,张牙舞爪地吞噬掉我余生所有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