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死讯传入京城那天,我正陪着皇后娘娘在制作端午香囊。我记得,那天有些阴,窗外的茉莉有些打蔫,在枝头上摇摇欲坠。嘉毓在院子里收拾晒干的白色山茶花,一片片白茫茫的山茶花瓣铺在簸箕里,在通风处阴干,再一点点被嘉毓磨成细细的香粉,用来做胭脂和香囊,最是合适不过。
“金丝香囊,是要送去定国寺正殿中供奉的,年前庚睿走了之后,本宫便让人去点了三十盏长明灯,希望他们,可以平安归来。”皇后娘娘把一片艾草塞进香囊,低头抿着嘴轻轻笑着,眉心却是化不开的忧愁。
我知道,她在担心阿睿,我也担心,但我还是笑起来,将一朵新鲜的茉莉花别在皇后娘娘的耳边,“娘娘,别担心,他们一定会平安的。”
可这朵茉莉花,好不听话,没等停留在皇后娘娘发间,就掉了下来,直直跌在她的衣襟上,在红色的衣袖上格外醒目。外面跑进来一个内侍,尖细的嗓音高声喊着皇后娘娘,说大事不好。我心头猛然一紧,克制不住呼吸愈发急促,外面一声惊雷炸开,暴雨瞬间倾盆而下。
那内侍衣角沾了一些雨水,湿哒哒地拖在未央宫的地板上,我轻轻回头,沉下表情看着他,“何事惊慌,冲撞了娘娘,该当何罪。”
我话音还未落,这内侍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知这事想必很大,却怎么也没想到,传来的,是阿睿战死沙场的消息。
*
离开未央宫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皇后娘娘听到消息当时就晕死过去,嘉毓急急忙忙地将她扶到榻上让人请太医来看,她一向最稳得住,如今倒下了,未央宫自然群龙无首。我喝止住惊慌失措的宫人,让娘娘身边的若水姑姑看管好下面的宫人,不可在此时令有心人趁势作乱。嘉毓已经诊断皇后娘娘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晕倒,休养好便无大事,我才起身离开。
我还没走出未央宫,便像那瓣被雨淋湿的茉莉一般,栽倒在未央宫的院子里。
我梦到了阿睿,梦到他出征那天,我在城楼上看着他。君上和皇后亲自出宫为他送行,因着前线的战事来的太急太快,君上担忧的神情积在脸上,鬓边生出了许多白头发,皇后娘娘皱着眉握着他的手嘱咐他要当心。他笑着对父母说,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就像,他昨天在东宫同我说的一样。
告别君上和皇后,他提枪上马,翻身利落的一下,惹得围观的姑娘们感叹不已,那身银白的铠甲在人群里更加耀眼了。银盔反射着太阳的光,我瞧见他向我看来,他总是能找到我在哪。我看见他在笑,是让我安心的笑,然后他振臂一呼,军心大振。
高高举起的手臂露出一小截手腕,有一串佛珠也从衣袖里露了出来。城墙上的其他人也瞧见了,小声讨论着,原来太子也信佛。
只有我知道,他其实不怎么信佛,那串佛珠,是我在定国寺正殿座下诵经三日求来的,那上面刻着,平安。我希望他平安,也只希望他平安。
就当我自私吧。
醒过来的时候,我还想着那串佛珠,仿佛能看到他倒在沙场上时的样子,浑身血污里,那串佛珠也染了血渍,在一片焦土上显得妖冶,我想去救他,可我动弹不得,拼命挣扎也动弹不得,只能忽而惊醒。
玉枝听见屋里的动静,慌忙端着药碗匆忙进来,见我撑着床沿不住地喘息,赶到我身边轻轻替我顺着气,“姑娘,姑娘……好点了吗?”
我点点头,示意她放心,“大夫不都说了,只是风寒,没什么的。”
这话说着,我自己都不信,自那日从未央宫晕倒被送回家之后,我就一直病着,请了大夫来看,都只说是风寒,休养几天便好。但这一休养,就是小半个月,急得玉枝欲哭无泪,只能一遍遍问我好些没有。
但只有我知道,我这是心病,恐怕日后,再难好了。
“玉枝,我又梦到阿睿了。”
玉枝转过身去端药时,我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开口,我侧目看她身影摇晃,笑得像落在雪中的红梅一般凄凉,“我看到他提枪翻身上马,平日那样温雅的人,穿上铠甲竟也有些少年将军的派头。”
“玉枝,他说,他会回来的。”忍了这些天,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说他会回来的。”眼泪默然流下,打湿了衣领。
“他骗我,他说他会回来的。”
阿睿死后的第十三天,我从病中清醒,断断续续在梦中将我与他的十三年梦了个干净,我终于再难按捺心中的悲戚,在玉枝怀里放声痛哭。
*
我是徐清和,父亲是左相徐霖,得君上宠信权倾朝野,母亲是皇后表妹,护国公嫡长女,身份尊贵。自小我就是天之骄女,作为徐府唯一的嫡出女儿,可出入宫闱,与皇子公主作伴。
从身份到情分,我一直都是皇后娘娘心中太子妃的最佳人选,她也早就向母亲透露过,君上想要等我及笄后立为太子妃的意思。是以,我的父母从来都是以太子妃的规格培养我,从琴棋书画,到诗书礼乐,甚至是宫闱权术,阿爹阿娘都有用心教过我。
第一次见到太子,就是在未央宫,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他披着一件狐皮大氅,站在桂花树下读书,玉树兰芝的翩翩君子总是让人移不开眼的。那还是我第一次失态,等他回头看向我,我才想起来行礼问安,我低着头想,他真好看啊,怪不得嘉毓总是说她哥哥是最好的男子。
他让我起身,我却再不敢抬头看他,他问我,“你就是清和妹妹吗?”
“回殿下,是的。”
“我们是表亲,不必如此见外的。”他合上书本,向我走近了一步。
“殿下是未来天子,清和不敢与太子攀亲。”
“难不成你平日,就是这么和我母后说话的?”他有些好笑,又有些责怪地问我。
我愣了一下,脸突然就红了。的确不是,平日若是撒起娇来,我也是会唤娘娘做姨母的,求些小玩意儿或是去御花园玩还是很有用的。
只是,那时的他对我来说,还只是太子殿下,并不是表哥,更不是未来的丈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落差,之后阿睿,总是哄着骗着让我唤他表哥,或是阿睿,绝不肯让我喊他殿下。时间久了,我也就忘记了,他是太子殿下,只当他是我的表哥,是会给我带阿欢姑姑做的糕饼的表哥,是会帮我回答太学夫子提问的表哥。
他是我的表哥,不是太子殿下。
后来,在我及笄前,赐婚的圣旨下了,我叩头拜谢天恩,心里想着前日和阿睿那盘没对完的棋局,没有丝毫惊讶和波澜。在我们心里,这圣旨只是迟早的事情,圣旨有或者没有,都不会影响他想要娶我的心。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
从他第一次见我时不肯让我叫他殿下,我就知道了。
只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
借病,我在房间里躲了很多天不肯见人,太子起灵的钟声响了三天,我不敢去见他,只敢站在窗前,看着他送我的那盆君子兰,远远地瞧上那东宫一眼。
“玉枝,这个时节,东宫的凤凰花要开了吧。”我凭窗而立,歪在框上用手指逗弄着君子兰的枝叶,这几日都是这样懒懒的样子。
“姑娘,四殿下来了。”玉枝没有回答我,欠身行礼向我通报。
我没有回头,连应答都无,玉枝见我没有反应,面上有些尴尬,“主君说,让您也过去书房。”
这倒是有些意外,四殿下在外云游许久了,他能有什么事情要和阿爹在书房说话,还要让我过去。我回身看着玉枝,心头猛然收紧的感觉,和那日闻得阿睿死讯时一样剧烈。我有些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袖,玉枝担心我久病未愈,赶忙上来扶着我,我摆摆手,“没事,帮我更衣吧。”
简单梳洗后,玉枝替我简单用金簪绾了个纂,就扶着我去了阿爹的书房。行至廊下,我看见所有人都站在书房外二十步,便让玉枝留在了这里,自己进了书房。
快到傍晚了,日头渐渐昏暗,书房里没有点灯,让人看不清楚对方。在客位上对立而坐的阿爹和四殿下,听见开门的声音都向我看来,他们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直到我关好门,还没来得及行礼,阿爹便说,“坐下吧,事情急。”
四殿下向来不拘小节,对阿爹忘了礼制的事情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等我坐下后开口。
“阿嫂,今日,宫里出事了。”
他这话将我心头的狂跳又勾了起来,我恍惚问道,“是谁?”
四殿下显然也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堪堪深吸了三口气才艰难开口,“是,山陵崩。”
“山陵崩?!”我惊的从座上弹起来,“怎么会,君上明明……我上次见他,他还好好的,怎么会……”我愣愣地喃喃了一会,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忽然灵台清明,“不是身故,是……刺杀?”
四殿下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说话,好一会才闭上眼,缓缓道,“你猜对了一半。”
“其实实际情况,我也知道的不完整。当初大哥被困梁州,父皇派六弟行军去解围,后来大哥死讯传入京中,遗体是先行部队带回,六弟没回来,说路过兖州时遇到犬戎残部,耽误了些时日。等到大哥丧仪办完了,他才回来,是带兵闯进来的,迅速包围了皇城,控制了朝阳殿。”
“他在朝阳殿里待了两天,出来后,就传出来山陵崩的消息。”四殿下的声音在颤抖,君上对他的儿女虽然严厉,却都很疼爱,他小时候,也是被父皇抱在怀里哄着睡着过的。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捋清楚他说的话,不确定地发问,“是……弑君?”
阿爹接过话头,“虽然他控制了宫城我们没有证据坐实,但八九不离十了。”顿了顿,阿爹试探地看了眼我的神情,还没开口却被我抢了话,“下一个,就是皇后娘娘,对吗。”
我的语气毫无疑问的意思,他的意思很明白,想要那九五至尊之位,但也必须是正统地位得来的,想来君上定然是不肯授权玉玺与他写下继位诏书,被他害死。为了他的正统身份,下一个定然是皇后娘娘,以凤印下旨,临危受命的由头便有了。
“他可真是,下得一手好棋。”我往后窝进太师椅中,轻轻咳了几下,“现在皇城被他控制,四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我以为,他在这时候来寻我,是想用我的身份,进宫去传递些什么消息,却没想到,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递给我,“母后说,这是皇家事,不必把你拖下水。我今日来,是为了给你这个。”
我看着那一叠厚厚的信纸,被精心装得很好,油纸包的仔细,封口处盖着太子府的红色宝印,是加急的凭证。翻过来的面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字体,一笔一划写着,“阿和亲启”。
一笔一划,都是日夜刻在我心上的,穿肠毒药。
阿和,我恐怕,要失约了。
梁州一战并没有想象中难打,犬戎虽然凶猛,但空有武力,我以为我的敌人只是他们了,却没想到,我真正的敌人,是我的友军。
我查出六弟与犬戎沆瀣一气,将边境军情泄露给犬戎,致使北境两天连丢五城。他们在城中大肆屠戮,百姓民不聊生,好在现下战事已平,他们或可安稳度日,我却没了回头路。
查出这些事情时,正值粮草被犬戎截断,我疑心他们如何知道粮草路的准确位置,这才知晓了六弟的勾当,可惜为时已晚。消息无法传给京中,犬戎利用补给断了的空子猛攻梁州,我虽守住了城,可军队损伤过半,战力已然经不起再继续下去。
但我知道,父皇派了六弟前来,他既然通敌叛国,想来这次是不打算让我活着回去了,四弟今日来驰援,我知这一战必死无疑,托他将这信与你带回。这一局,是我输了,但我输的没有不甘心,是我棋差一着,没什么好说的。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
父皇母后尚有他人照料,他们对我的爱,可以分给其他人,我希望你也可以如此,却又希望你不会如此,看来,我无法如圣贤那般无私了。只是,我还是盼着你能走出来,日后寻得良人,终老欢愉一生。我身为国死,京中想来不会有什么闲话说,但求你自己可以放下。
眼泪划过脸颊,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沾湿的地方有墨汁晕开,染花了最后那一句入骨之痛。
“唯,愿妾消愁结新欢,莫恨我这负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