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yù第四声)朝,永绍五年正月十三,立春。
聿朝由高祖浴血奋战二十余年,将士死伤近三十万,终于梅州一战天下归心,国号聿,取文治天下之意,愿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经盛武、明德、宣仁、同庆四代,传至永绍。
一匹瘦弱却坚韧的老马疾驰在析津至河间的官道上,那人与马晃动的频率不一,一看就是个步卒.
粗布制成的双肩包满满当当,官道两侧零星几个耕作的壮年,目光随着那烟尘远去,直到尘埃落定,继续俯下身锄地,四乘宽的石灰路见不到一只牲畜。
每隔十里可见一处驿馆,距离驿馆较远的地方会有一些流民,等到每日申时,驿馆的泔水就会从后门倒入引水渠。
流民会聚集在水渠的中游,迎接今日的施舍,这种默契已经持续了很久。
驿馆内,步卒刚刚下马,有一个老兵就把他的瘦马拉去马厩休息了,他走进食肆,疲惫的坐在一个新兵的对面,新兵正要起身帮他拿下背包,被步卒一下拦住。
“没见过你”
“俺是杨大树的弟弟,杨大木”
“你哥呢”
“调去西平了,已经半年了”
“知道规矩吗”
“一、令与大监同至府衙
二、沿途如有袭扰者先斩后连坐
三、私拆令者本人至三站内驿馆差人连坐,遗三族,斩立决!”
“不错,俺叫陈仲跃,上次来传令还是你大哥,俺俩见过好几面呢。”
“陈哥,咋没见大监。”
“大监还在路上,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次传令大监非要坐车,这才午时,我先签个信,咱们先吃饭”
说完,陈仲跃便把他的背包放在了杨大木手里,杨大木抱着背包走进后院,走到馆丞的房间。
馆丞正在闭目养神,双脚翘在桌岸上,身子摊在摇椅上,“驿”字服上有一条窄窄的黑边,用来区分他和普通差人,手里抓着一捧风干的红枣,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着。
双眼无神的看着房梁,那里仿佛有两个小人正在唱戏,“如果是雅乐的话我又怕我听不懂,如果是小曲俗曲,不知道能不能有个姑娘给我唱,要是这会有个唱曲的…………”
“馆丞”这一声打断了馆丞的白日梦。
“何事”
“有令要传”
“拿给我看”
杨大木把双肩包放在了馆丞的桌案上,馆丞看着背包上一个大大的“戰”字,马上问到
“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步卒”
“大监呢?”
“还在后面没赶上”
“知道了,午时了,去吃饭吧。”
馆丞把那干巴巴的红枣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大监都不急,肯定不是什么紧急战报,吃过午饭再说吧,顺便再问问那个步卒。
虽然馆丞在这里已经3年了,但是第一次看到战报,他也是第一次和一个步卒吃饭。
馆丞走向了正厅,饭食已经端上来了,馆内的其他差人就在伙房直接吃了,正厅的圆桌上只有杨大木,馆丞,陈仲跃。
“陈兄在哪位校尉手下当值啊?”
“大同千校尉”
“那兄弟这一行岂不是一昼夜没合眼”
“没事的,大监刚好也没赶到,夜路也不好走,正好今天我在这睡一觉,明天再赶回去,这下一站的差役就是这个杨小兄弟吧”
“是啊,虽然他年纪小了点,但是从这到河间的脚程他是最快的,先吃饭,吃完了陈兄弟上楼好好休息”
午饭只有四个碟子,其中两个碟子上各放了5个,总共10个麸饼,这种麸饼是用大量的麦糠,小米糠,一点水稻糠,加上微不足道的小米,一个饼半个巴掌大,蒸熟就可以吃了。
剩下两个碟子里,一碟是胡萝卜丝泡一点粗盐水,另一碟是浅浅的一层芝麻油。
陈仲跃含糊的说了一个“请”字,大手直接抓起一个胡萝卜丝塞入嘴中,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盐味这么重的菜了,瞬间他的身体疲累全消,他又用筷子沾了一滴花生油,放入口中,本来只是桌上飘着的香气,瞬间进入味蕾,芳香分子直冲天灵,这是他这一生从没有体验过的。
他在幻想,莫不是皇上吃饭的时候都要拿两个大木桶装满这种油,吃一口麸饼沾满满一层的香油,旁边的嫔妃们还要负责给皇上擦嘴,别掉地上浪费了。
“陈兄”
“馆丞大人怎么了”
“胡萝卜丝都是你的,尽情的吃,但是这个芝麻油,也叫香油,需要留一些给大监”
陈仲跃闷“嗯”了一声,满眼不舍的拿着麸饼咬了一口。
“馆丞大人,你们这麸饼怎么这么软和”
“我们也只是多加了一半的小米,比北军的稍好一些,你要喜欢吃,你就吃8个,我和小杨一人一个”
陈仲跃狼吞虎咽的一口饼两根胡萝卜丝,每两口饼再沾上一滴香油,这香油统共也不过10滴,他心里盘算着最后一口的时候吃下第五滴。
吃下最后一滴香油后,碟子里除了5滴香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陈仲跃正用犀利的目光找寻刚刚的“漏网之鱼”,前襟上的7颗,腿上也有一些碎屑,桌子缝里还有一点点,他趴在桌上用力一吸,所有的食物没有一丝浪费。
没人觉得不妥,这种“招待餐”也不是每一顿都能吃上的,这虽然是丁级的,但也见到了油腥,已经比他们平日的伙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平时盐都少有的,更不要说加了小米的麸饼。
两碗井水下肚,陈仲跃向着馆丞抱了一拳,杨大木带着陈仲跃向内院走去,到了一处偏房,一个小小的二层仓库出现在眼前,内院的黄土地比前院大厅的土地还要平整些,仓库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并没有门槛,一楼也不见有窗,陈仲跃向内望去,一楼空荡荡的,杨大木看出了陈仲跃的疑惑道:
“这里以前是放粮草的,年前河间郡来发过一次俸禄,8成还给了上面的官家,现在仓库里就50石粮了,你先住楼上吧,跟我来。”
说罢拉着陈仲跃向上走去,二楼很明显是常年有人住的样子,竟然还有一个木质的床架,干草也有很多,窗户虽然多处破洞但好在都能关上,春寒料峭,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已经很不错了,杨大树和他说了一下茅厕在出门后的西北角便下楼去给他打水了。
酉时
一个差人小跑来到了馆丞面前
“有辆马车从官道来,距此不足5里”
“几乘”
“双乘”
“何马”
“双杂色黑鬃马,双杂色白鬃马,有一车夫像是伍长”
看样子是大监来了,今天析津方向来的传令兵已经有4波了,不知道前线是不是有大战啊。
“快备好厢房,酒肉,内院多撒点水,别弄的哪都是土,那几盏铜灯也摆好位置,前厅到内院的路每5步小径两侧要提好了灯笼,马上去办。”
三刻后
马车停在了驿馆,厢内探出了一个官帽,其下是一张黝黑的有些发红的脸,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扇风耳,鹰眉,两点福星痣,非常稀疏的山羊胡,单看这张脸很像开了美颜挂了胡子的李逵,刚柔并济。
大监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身高六尺有余,一身短打劲装,虎背蜂腰,腰间一个内务郡腰牌,若非是个公公,也是个顶好的儿郎。
馆丞不敢多看,躬身行礼
“大监舟车劳顿,请进馆内稍作休整”
“东西呢”大监问
“已放于内厢,有专人看管,膳食也一并送到了”馆丞答道
“带路”
行至东厢房,一路无话,整个驿馆只有东厢房灯火通明,大监走进房看了一眼战报的背包,把玩着袋子对馆丞说:
“本官昨日已抵达你这十五号驿馆,你清楚了吗”
“清楚了大监,我这就去帮您签信”
“本官不喜别人叫我大监,你就称本官为上大人吧”
“小的明白了,上大人您休息,但有吩咐随叫随到。”
“滚吧,本官不需要人伺候,身边也不需要护卫,都撤走吧。”
“是是是”
馆丞连声称是,退出屋内。
“大人,为什么让那步卒提前来送战报,您又不喜欢坐马车,耽搁了战报且时间对不上的话,他和这几个驿馆的人一个都留不下。”旁边的侍卫说到。
“你在西军多少年了”大监问
“整5年”侍卫答
“5年未死大小征战30余场,斩首20余,斩将3人,官不过宣节校尉,正八品,统兵不过千人,又有我这个大监掣肘,文官弹劾,是不是很不自在。”
侍卫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今日你既然问了我,我便和你说明,日后如果我有求于将军的地方,请将军行个方便。”
侍卫还是不回答。
“那步卒名叫陈仲跃,前朝其祖官至三品,那是西夏节度使,一方大员,被我高祖围困至黑山,其部曲先后投降,他携一家老小正要自尽被我西凉骑踏营时发现,被俘于中军,后全家充军到析津和西京,百二十年已过,他们家竟然还没死绝,甚至他西京家的那一支,勾结外商买通边防,竟然脱了奴籍,那一支还把女儿嫁到了昭德郡的知府家中,你说这种人咱们官家能留他吗,而且边关连战连败,我们要给朝中的大臣们留一点时间。”
大监自顾自的说着,侍卫完全没听懂,大监很严肃的和他说:
“你跟着本官做我的侍卫,回去给你调到禁卫,做个统领,封你个四品的中郎将如何。”
侍卫稍迟了一下,单膝跪地道:
“愿为上官驱驰”
“好,先在这驿馆内杀个差人,然后丢到流民那边去。”大监扶起了他说到。
“我这就去办”
这就算是纳投名状,侍卫知道,今天他不答应,死的这个人就是他,论功夫这位大监可是不输任何军内老卒的,再加上他那把百炼刀,普通粗铁的制式刀扛不住几下就断了。而且今天还和我说了这么多,虽然不太懂里面的厉害关系,但是他很清楚听到了就要站队,不站就第一个死。
侍卫偷偷翻墙出了驿馆,想从外面下手,这些看门的差人都是两两一组的,不好下手,他慢慢摸到了马厩旁边,一个老卒正在喂他们的马,侍卫准备好了一根麻绳,他捡起两块石头,麻绳套上一块石头打在了驿马身上,驿马瞬时吃痛嘶鸣乱动起来,其他的马也被惊了,开始此起彼伏的嘶鸣,马夫怕惊扰到大监,努力的安抚着马群。
侍卫趁乱到了老卒的侧方,另一块套好的石头砸到了后方的陶罐上,破碎的陶罐让老卒下意识的转身回头看去,侍卫从后面快速跟进,勒紧了老卒的脖颈,老卒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因为转身和拖拽的问题导致他前面什么也没有,仅仅几秒钟后,老卒晕死了过去,侍卫背着老卒沿着墙角从后门越过水渠。
“老兄弟,勿怪,我也是逼不得已,还好你轻一些,咱俩一下就能过来。”
侍卫背着老卒,来到了一个距离流民不到20米处的一个小背坡,把老卒抹了脖子,取走腰牌后,回去复命了。
东厢房内,大监看着一桌的酒肉,这是普通百姓一年甚至三五年都吃不到的一桌菜,看着用油炸过的9只鹌鹑,每一只都是去头去脚的,盘边还摆放了9种蘸料,大监嫌弃的看了一眼“粗鄙”,做的太简单了,还有旁边那盆肉,那油花就在上面飘着,下面也是有很多的蘸料,一盘清蒸的肥腻的猪肘,切成薄片,也是配了4种咸甜蘸料,还有一盘油炸的茄夹,旁边还配了一碟极其珍贵的辣椒粉,和一碟生姜茱萸配成的酱。
连个冷盘都没有,这酒是人喝的吗,这么多杂质,大监简单的吃了几只鹌鹑,拿出了自己行囊种的胡饼,这种纯小麦制品没有麦麸的饼,上面甚至还有芝麻,在这种边陲重镇是无法实现的。吃了两口后,他觉得还是改进一下这个汤吧,要不干吃胡饼还是太干了,他取出了包裹里的胡椒,这是御用的,外人听都不曾听过,大量倒入后,闷一会,这锅羊汤就有可取之处了。
大监正准备喝碗汤收尾叫人来收拾的时候,侍卫回来了,给大监看了一下腰牌,大监满意的点点头,示意他一起坐下吃。侍卫虽然是正8品,但是非战时他也很难吃到肉的,特别是调料,他喝了大监剩下的汤,从未有过的舒爽感让他觉得没跟错人。
片刻后,侍卫叫差人过来收拾了餐具,自己也去西厢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