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上群星无数，河面荷灯盏盏，星光与灯火在人间交汇洒在生者肩头。
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放完荷灯，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想了想后拔腿跑了过去。
“嗯？”
满脸兴奋跑动着的小男孩突然停步，望着那靠着路灯坐着的身影踌躇不前，后者坐在灯下面对着土丘之下的河边的人群一动不动。
少年咽了咽口水，脸色显得有些纠结和害怕，可随即抬头看了看天空之上闪烁的群星，再低头看了看荷面上的盏盏荷灯，内心又安定了不少。
放轻脚步然后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虔诚的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轻声嘀咕着自己的心事。
有人曾说，逝去的人未曾真的逝去，都化作了星星一直挂在天上，只要心头挂念就一直陪伴在身旁，所以少年经常对着天空上的星星诉说着心里话。
至于跑到这土丘之上，是少年觉得既然父母化作了星星，那么这高处总比河边离天更近，自己说的话父母听的会更清楚。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后，少年的心情好了些，随后麻溜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刚转头想回家就看到此前那个怪人依然还坐在那个地方，对方好像有什么问题一样。
刚想直接走的孩子又慢慢停下了脚步，想起刚刚给父母说的悄悄话，邻居们如此照顾自己，洗衣做饭陪着去医院，就连坏人都是她们帮忙赶走的，所以自己立志要做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做一个和邻居以及父母一样的好人。
但毕竟还是个孩子，深夜遇见怪人还是不敢过分靠近，一时之间就踌躇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咕咕”
少年偷偷摸了摸肚子，杨奶奶给自己端的晚饭就扒拉了几口，然后就跑出来放荷灯了，幸好兜里揣了两馒头。少年取出馒头刚送到嘴边又停了下来，慢慢的往前走了几步。
“叔叔，你也是在想家人吗？别伤心了，我这有馒头，分你一个。”
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隐藏在披散头发下的那双无神的眸子缓缓抬起，望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白色的馒头愣愣不语。
“咕咕”
轻微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极为刺耳，少年忍不住尴尬一笑，忍不住用另外一只拿着馒头的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僵硬的缓慢抬起头颅，目光顺着小手落到那张尴尬的小脸上，嘶哑着声音问道“给我？”
听着这个嘶哑而冷漠的声音，少年忍不住微微半退了一步，可递出去的左手没有收回来，壮着胆子点了点头。
冷冽而又瘆人的目光盯的少年忍不住快哭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怪人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同时伸出手接过了馒头。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跟我阿爸阿妈说说话”
赵无绵侧头望着眼前的孩子，良久之后收回目光道“死人，听不到你说话的。”
“你…”少年闻言瞬间红了眼眶，强忍住哭意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话。
半晌之后倔强的低声说道“赵奶奶说过的，我阿爸阿妈是是英雄是好人，所以死了之后是会上天变成星星的，能听到我们说话的。”
“你看，这些星星撒落下的光辉是所有好人在天上照着我们的路，我阿爸阿妈也是好人，她们都一直陪着我的”
赵无绵瞥了眼，道“好人？只有好人能变成星星，意思是好人都可以早点死，死了也没影响，因为还能变成星星，成了星星还继续帮助活着的人？”
“那这好人还真累，死了都不得安宁还得出来干活”赵无绵嘴角掀起一抹嘲笑，继续道“可是活着的人有几个还记得她们呢？如果不记得，那岂不是这些好人都被所谓的道德绑架成了活着的人的牛马，小子你这么小，就这么虚伪？”
“好人会被记得的，我就记得”少年握着拳头大声喊道
“哦？那你说几个好人的事出来我听听，最好不要最近的，要你出生之前的，时间越久的越好。”
“有一个医生伯伯，十几年来行医救人，穷人没钱也救治，如今更是烧尽了穷人治病的欠条，这算不算？”少年问道
“医者，圣人仁心，治病救人，天道也，算”赵无绵道
“在最近的一个朝代外患之际，有一名商人为了帮助一位将军收复边疆，一力承担所有军费开支，算不算？”
“商人重利，且此类事宜有暗中朝廷的各种手段，但此事之上可论迹不论心，帮助保卫了家国，暂且也算。”
“古代有一名人，做官前极为贫穷，后来官至宰相，虽收入百倍于此前，但除留下必须用的开支以外，其余均用于救助百姓，算不算？”
“为官者，不贪已是不易，能恪守清贫救助百姓，无论是官是民，皆为大善之人，当然也算。”
“还有…还有传说中的我们民族的先祖神农氏，尝百草辨草药救百姓，算不算？还有很多很多神话中为了大地上的人族而赴死的人，我们都记得，我老师说过，英雄，从不被遗忘。”
“神农氏？你们竟然还记得他？”
赵无绵第一次真正抬头注视着眼前这个孩子，神农氏于他而言并不陌生，天缺外的孤城能够以一城抵御一个天域世界。
其根本原因除了这方天域数千年前还记着他们，产生的念力一直加持他们的生命力，其二就是因为神农氏。
可惜，四千年前，异界天域的一场几乎倾尽三分之一力量的攻城中，神农氏战死！
可未曾想到，这个名字竟然在自己失望的世界，被一个孩子说了出来。
也许，真的不需要那么失望？赵无绵又想到今夜自己在这个世界所见所悟，不仅脚下这颗星辰，这个世界中很多生命星辰，依然有许多生灵在不断祭祀和怀念曾经的那些人。
他们曾经为这个世界所作出的牺牲，他们的伟绩依然再传颂，纵使很多生灵无法逐一叫出他们这些牺牲者的名字，但是都被冠以一个极为神圣的代词，英雄！
“武山前辈，曾经死去又出现的他们，还有活着的我。”赵无绵轻吐了一口气，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剑祖，你是想通过这所有的人和事，改变我的决定，让我停止毁灭这个失望的世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春暖花开也不是一朝一夕，已经燃烧殆尽的希望想要重燃，自然不可能被一个孩子几句话就彻底改变。
但，此刻的赵无绵愿意给一个机会，抬起头望着眼前那个把不满写到脸上的少年，道“英雄，从不被遗忘？小子，我喜欢这句话，但是，记住和传颂英雄事迹，是不是只是为了活着的人的利益，这不是靠说的，要靠做。”
赵无绵侧转身子正对着眼前的少年，道“你愿意来证明，英雄不被遗忘，不是因为活着的人的利益，而是感恩吗？”
少年明显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怎么就要自己来证明，有心打退堂鼓但是又觉得对方原本的想法就是不对，他将这个世界的人想的太坏了，以对方的思路想下去，这个世界好人就不该做好事，那岂不是鼓励都去做坏事？
一念至此，少年说道“我愿意，怎么证明？”
赵无绵盯着眼前的少年笑了笑，继续道“你既然认为自己记得这些好人只是因为他们是好人做好事，那自然就是认可了他们，那么你就是希望自己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是与不是？”
少年沉声道“是。”
“好，那我就给予你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保护这个世界也能毁灭这个世界，但到底是守护这个世界还是毁灭这个世界，都凭你自己。”
“如果你选择做好人，我们就再来看看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所有生灵如何待你？尤其是当你拥有让他们足以疯狂的利益时，他们如何对你。如果那时整个世界都与你为敌，你是不是还能坚持做一个好人。”
“利益足够大时，一定会有很多人动摇善良的本性，但我相信这个世界不是纯黑，否则我们早就灭亡了，持续内斗招致的是自我毁灭，善良的人一定会有很多，我无法证明这个世界一个坏人没有，但是我可以通过自己的行为来证明这个世界的好人是可以越来越多的，因为善良是可以教化和传染的。”少年想了半天后说道
“如果真如此，那么我想他们会很开心的。”赵无绵摸了摸少年的头。
“你刚刚说给予我足够强大的力量，这什么意思？”少年问道。
“我教你修行，修仙。”赵无绵平静地说道
少年的嘴巴慢慢地张大，满脸的不可信，随后嘀咕道“坏了，遇到个傻的了”。
话刚说话少年就立刻闭嘴，满脸尴尬的望着对方。
赵无绵无所谓地笑了笑，随后伸出右手一巴掌拍在大地之上，然后在少年惊恐地眼神中周遭环境不断变化。
当一切平静下来，少年还沉浸在震撼中，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
“如何？现在还认为我是傻子吗？”温和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少年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在赵无绵惊愕地眼神中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小子，你才傻了吧？”赵无绵忍不住道
“疼，真的”少年揉着脸，然后猛地转身直接跪拜下去，带着希冀地问道“神仙，传说你们可以让死人复活，可以让我阿爸阿妈回来吗？”
脸上挂着的笑意逐渐收敛，盘腿坐于山巅一块大石上的赵无绵望着脚下十二岁的孩子，沉默良久后道“我无法做到这一步，也许等你成为了真正的仙人的那一天，可以尝试。”
脸上的希冀逐渐变得失落，已经一个人生活了三年的孩子忍不住红了眼，强忍住泪水颤抖着问道“真的吗？”
数百年未曾起伏的心境，这一刻在这孩子的话语下却如春风拂过起了涟漪，赵无绵迟疑片刻后再次点了点头。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少年的心情再度变好，然后摸了摸小脸，再度一个头磕在地上“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嗯，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自己这么拜应该没问题，对方说了教自己修仙，自然就是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