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头,汉军警惕的目光紧盯着城下的一举一动。随着挖掘的距离越来越近,城墙的安全变得岌岌可危,汉军将领面色凝重。
“准备箭矢,不能让这帮汉奸继续挖下去了!”
一名将军声音虽沉稳,但难掩内心的沉重。
“将军!”一名年轻的军官走近来小声说道,“下边的……可都是汉人啊!”
将领眼神复杂,望着城墙外那些熟悉的面孔叹了口气。
“是汉人?但他们现在却成了敌人的工具,想要我们死!”
“可是,将军……”年轻军官还想说什么,却被将领的目光打断。
“你是希望下边的人死,还是我们身后的千万百姓死?给我射!”
城下,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张楚的队伍好些人没来得及躲避,一时陷入混乱。
和陈福相熟,上次李拐子带来的那个老汉在搬运泥土时,来不及躲闪被一支利箭穿透心口,踉跄几步,重重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冻土。
等张楚和陈福赶到时,老汉已是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老陈,你们来了啊!”
陈福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李老汉,我们来了!”陈福的声音颤抖,见到老友一身的血却无从下手。
李拐子的死,李老汉的重伤,让眼前这和蔼的人心中充满无法言说的悲凉。
李老汉紧紧握住陈福的手,微弱的给人安慰道,
“呵呵,我这把老骨头总归要死的,你们也别难过。好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即便是在生命的尽头,这人也还是这般和蔼。
陈福一时伤心,说不出几句利索话来,张楚此时知道,说再多安慰的话也无济于事。
默默在一旁注视着。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死之后我...我的头发...帮我...帮我带回雍州城南去...葬在个有水的地方...要是不方便,...就算了!”老李的声音断断续续,眼中满是不舍和遗憾。
陈福郑重点头。
“你放心,我要是活着回去,一定会的。”
老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仿佛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终于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离开此等是非之地,离开这如炼狱般的战场。
陈福收好了老李的一小撮头发,又和张楚几人把尸体找个土坑埋了。
这些事忙完,静静凝视远方的凉州城久久不语。
杜文秀过来汇报伤亡情况时,压抑的氛围才有所缓和。
“这波箭雨下来,我们队就没了六个人,伤了十一个。”
张楚叹了口气,“能救活多少?”
思索片刻的杜文秀回答道,“现在是冬季,感染的情况会好些,这么估计,能活一半就不错了。”
张楚听完后半句话皱眉询问道,“这些人伤得很严重么?”
“也不怎么严重,只是现在这情况缺医少药的,根本没办法治,只能像你的头一样简单包一下,因为是贯穿伤,好与不好全看命数。”
张楚无能为力,只能认清现实。
“知道了。”
“那你看这些人该怎么处理?”杜文秀追问道。
“我们尽力吧,做好我们能做的事。该包扎的包扎,该休息的休息。活不成的,大伙帮忙把人埋了就是了。现在活不活得成还得看蒙古人的眼色呢,我们也是为了活着,别有什么心里负担。”
“嗯好。”杜文秀答应得很干脆,完全没有张楚担心的那般。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自己生活的年代里,死只猫猫狗狗,别人都能闹腾到死去活来的。时代的差别,还是大啊!
不过话说回来,张楚觉得杜文秀这个人,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不问缘由,不挑毛病,只要是他觉得合理的,他喜欢的,让他做他就能认认真真的做完。
张楚不由得把这人和可用之人画上了等号。
等陈福平复心情后,张楚又叫来杜文秀。
“杜先生,你去把王大壮,李破山、病秧子也叫过来。”
不一会儿,几人就跟着杜文秀过来了。
“张楚!怎么了?”王大壮瓮声瓮气的问道。
张楚指着李拐子和老李的坟。
“依我看,我们估计很快就得如这些人一样了!蒙古人的残暴,粮食的短缺,瘟疫的肆虐,汉军的反击,哪一个是我们能以肉体凡胎去抵挡的?”
王大壮落寞地叹气。
“这些大家都知道,何必要说出来呢!”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心有灵犀的知道张楚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对啊,大家都是知道要死,但大家为何还要躲躲闪闪的?”张楚质问完,不服输般的看着天。
李坡山嘀咕道,“都怕死呗!”
“都是个死,那我在死之前,我能不能从新选个死法?”说完张楚重重的拍了下大腿站起来。
“如蝼蚁一般被蒙古人砍死饿死,如野狗一样病死被汉军打死,那各位,何不如跟着我,选个好一点的死法?
”张楚说完,指着蹲坐着的几人。
众人问道:“那张楚你想选个什么样的死法?”
“呵呵呵!我特么的想老死!如果做不到,那老子想悲壮的去死!”
几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王大壮想了想,拍拍脑袋:“娘的,死就死!张楚,俺信你,老子跟了!”
“好,好汉一条,算你一个!还有没有跟的?”
见几人还有些顾虑,张楚接着补充。
“我们挖掘的距离,已经到了汉军的射程范围了,上面没有木板遮挡,也没看到蒙古人运来什么木板木头之类的东西。你愿意盯着箭雨去挖沟么?”
张楚说完看向众人,众人都是摇头。
“当然不愿意了!”
张楚继续道:“是啊,再这么下去估计两三天,就得饿死一大片。你撑得过去么?你!还有你!各位,都醒醒吧!”
几人落寞地低下了头。
李破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点头说道:“是啊,挖沟时咱们躲都没地方躲。被饿死前,估计就先被汉军射死了。”
“那可怎么办?”王大壮有些着急。
张楚看向众人:“走,找蒙古人去!”
病秧子问道:“去干啥?”
“找蒙古人要个砍树的差事去,林大任鸟飞,到时候我有办法!”说完,就朝监工的蒙古士兵走去。
“有没有跟着的?”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众人一拍即合!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怕他个鸟,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咱们跟!”
说完紧紧跟随张楚而去。
来到负责监督的蒙古士兵面前,简单说明了来意。
那蒙古士兵听完,斜着眼睛看着张楚一脸不屑。
“你们这些汉狗的死活,关我屁事!要不是看你组织修建沟渠有一手,老子早一刀把你给劈了。还不快点回去!”
“这位军爷,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要是都被汉军的箭矢射死了,就没人给你们挖沟,没人给你们攻城了!”张楚不卑不亢的说道。
那蒙古士兵似乎觉得张楚说的有些道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在这等着,我去问问千户大人!”
说完便向中军帐中走去。独留几人在原地等着。
留在原地的张楚等人好巧不巧,遇到了同样是汉人的赵文成。
这赵文成是谁?说来也巧,挖沟攻城的办法还是赵文成提出来的。
话分两头,两天前的凉州城外,蒙古人中军帐前,赵文成在四个瓦剌护卫的簇拥下,疾步迈进帐中。
“将军!有急报!”
帐中主坐上的蒙古万户博尔术见有人进来,缓缓放开怀中两个汉人美姬。
听到是急报虽有不满,见到是赵文成,才让旁人退下。
“文成啊,什么事这么冒冒失失的?”
赵文成递上信件。
“将军恕罪,京城急报,”
博尔术见赵文成脸色不对,拿起信件,看完后也是脸色阴沉。
天河年十月初二,汉京拥立天和皇帝之胞弟为新帝。
“你们汉人又立了位新皇帝,怪不得抓到的皇帝说话不顶用了。连个城门都开不了。”
赵文成听这话心头一惊。
“将军,不是我们,在下既然选择王庭和将军,心中已没把自己当做汉人了。汉人即使选了条狗做皇帝,也和文成再无半分瓜葛。”
说完重重一拜。
“将军,卑职之心日月可鉴呐!”
博尔术摸索手中的念珠,斜眼看着赵文成。
“呵呵,我也只是说说,文成你别往心里去。”
“卑职不敢!”赵文成说完,又拜了拜。
博尔术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你想个办法,汉人有了新皇帝,手中这过时皇帝该如何处理?”
“送回去可能会让两个皇帝之间狗咬狗,但帖木儿汗的儿子是死于汉人之手,这样做会惹可汗不满。”
“要是我把这狗皇帝杀了呢,”
“将军,恐怕不妥,挟天子令诸侯的事做不成,还有其他方法。”
“将军与鞑靼部落的万户哈桑一直不和,他不是说是他先抓住的汉人皇帝么?不如。。。。。”
“哦?说说看!”
赵文成想过片刻,上前小声附耳细说完,博尔术才面露笑容。
“好!很好!文成大才也!哈哈哈。”
“将军谬赞了。”
博尔术在亲兵的陪同下,和赵文成来到帐外接见到来的各位千户。
看着高耸的凉州城后,博尔术也是一脸愤怒。
“我军一直拿凉州没办法,要是再如此打下去,怕是这仗都不用打了,大家一起在这城下饿死算求!”
众千户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转了一阵,博尔术抬手指向军阵前方那团乌泱泱的人群。
“这汉人贱民只吃粮食不立军功,还不如全杀个干净。”
几个跟着的千户听到后,满眼惊喜。
其中一个禀报道。
“将军早该这样干了,这帮贱民打仗时总是安排在前头,战事一激烈,这万把人的贱民则奔了命的往后撤,冲散我们的攻城队形不说,还影响我方的士气,确实该杀!”
“呵呵,看来大家早有此意?”
众千户连连点头,七嘴八舌附和道。
“是的将军,贱民就是贱民。”
“这片大地该由我伟大的蒙古人来征服,而不是靠贱民!”
“这帮没用的狗东西,杀个干净!好鼓舞士气!”
众千户觉得,虽不是什么好主意。但现在攻城不利的帽子总得找人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