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熙煮好了药汤,给赵开河喂了下去。凌珩观察了一阵,赵开河的面色略微红润了些,看着明显好转,于是也就告辞了。
凌珩回到家中,张有才还坐在院子里。凌珩拉住要走的张有才,拿了一些白菜和萝卜给他带回去。
凌珩走进屋里,凌安和凌兰已经睡熟了。凌珩伸手摸摸两人的鼻头,看着他们皱眉的样子,颇有些恶趣味。
晚风沙沙地吹,窗外榕树枝叶轻轻晃动,月光照在屋里地面开裂的石板上。雨鹃独特的叫声在远处回响。
如果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着该多好。
但是凌珩脑子里的知识告诉他,连年增长的赋税、四处离散的流民、颇有气候的起义军……这些都是古代大一统王朝的亡国之相。
大梁两百余年统治土崩瓦解之下,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安能不受牵连?一想到这两个孩子很有可能被即将到来的乱世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丢失性命,他心里就阵阵刺痛。
那能怎么办呢?他一个郎中,在这高柳村还有点地位,放到濂水镇兴许也有人听过他,可到了龙南县城里,谁知道他?更别提赣州府、江西行省和整个大梁了。他什么都不是。别说他了,翻翻史书,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在乱世中死的不也多了去了。
躲吗?躲到哪里去?难不成带这两小只躲到深山老林里去当野人?
无处可躲。
凌珩苦笑着摇摇头。再想下去也没什么结果。
第二天早上,何英招呼了村里所有老少爷们到打谷场集合。
“大家伙听我说……开河昨天受伤的消息想必都知道了。昨天晚上开河醒了,他告诉我们他就是被十来个流匪给伤了,这些狗日的来我们高柳村了!”
平地上一百三十来个大老爷们群情激愤破口大骂,一想到有人要来村里烧杀抢掠他们就怒火中烧。
凌珩站在角落里,他旁边的张有才和赵文熙相对安静些,但双目也是要喷火的样子。
“昨天我也安排了人手巡夜,昨天晚上暂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但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单守着也不是个事,现在还要组织民兵队扩大搜索范围和保护村子,还要有人跟我到镇上去打听消息。”
今天一大早何英就去了一趟赵家,在得了消息后就招呼着村里的青壮开会。
还好现在是农闲,可以抽出的人手多。昨天巡夜的已经安排了差不多三十个人,还能再招三十个,六十个人编成民兵队。分成两组,白天一组去搜山一组休息,晚上就一组休息一组巡夜。
何英相当大方,只要是民兵队的,每天还有钱拿,虽然只比在码头上干苦力拿的工钱多一点,但作为额外收入补贴家用还是很不错的。
“可惜了,我不能报名。”张有才唉声叹气。
“有才,这怎么说。”赵文熙不解道。
“这事不管怎么说还是有危险的,我又是家里供起来读书的,要是让我爹知道了我要去洗澡,他非打断我腿不可。”
凌珩和赵文熙都忍俊不禁,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不过笑着笑着,两人也沉默了。
赵文熙也沉默了,他的情况和张有才差不多。
凌珩也有心去练一练,但是一想到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他又没法说服自己。
总体上村里的大老爷们报名的意愿都比较高,三十个人很快就选好了,任务的安排也不复杂,三下两下就说完了。
接着就是散场,何英在几个民兵的护送下去了镇上,其他民兵搜山的搜山,回家休息的休息准备晚上巡夜,其他没被选上的也去忙活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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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凌珩零零散散的教习下,凌安和凌兰也认了些字。上午不出去玩的时候就待在家里写字。当然纸墨是用不起的,两人用的是凌珩削尖的木炭和木板。
凌珩在一旁看,心里又胡思乱想着。
多好的孩子啊……
凌兰忽然放下笔,看着凌珩。
“怎么了?”
“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我是在想流匪的事,这段时间村子要被闹的不安生了。”凌珩伸出手捏了捏凌兰的脸。
“大哥,我听说村子里组织了民兵队,有他们在就能赶跑流匪了。而且流匪不是只有十几个人,怕什么。”
“就怕他们偷偷溜进来,到时候伤了村里的老人孩子。而且你要想,现在只是来了十几个,以后要是来了几十个上百个,那就麻烦大了……”
凌安这时也放下笔,然后往外跑去。没过多久就见他拿了一把柴刀过来。
“大哥,你放心,要是有流匪进了我们家,我就挡在兰儿前面。”
“胡闹,是我挡在你们前面,然后你们跑,懂不懂?”凌珩夺过那把柴刀,拿来比划着。
这时,凌兰怯怯地说:“大哥,我不要,我们要一起走。”
凌珩抱起凌兰,拍拍她的背。“没事的,就是说万一嘛,还不至于。”
不过,流匪可能不会只有这一波。那些流民四处流亡得不到安置,那不变成流匪就有鬼了。
江西这边还算好地方了,高柳村都有几户都快要吃不起饭了,北边那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大哥,要不村里出点粮食打发他们走吧,要是打起来了,村子里还要有人受伤,还可能会死。”凌安突然说道。
“打发他们去哪?给他们多少粮食不还是有吃完的时候。难不成还要把村里的地分出来给他们?”
这就是流民难以被安置的原因,一个地方的生存资源是有限的,人多了分的就少了。而且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山区乡村里,本地人抱团还特别严重,对外地人也不咋待见。
“那城里的老爷们……”凌安没问下去了。他听凌珩讲过《儒林外史》,严贡生、王惠、匡超人……这些人的故事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这些权贵的丑恶。当然,在凌珩的再三强调下,在对别的小孩子讲故事的时候,这种“敏感”的他都会挑着讲。
“那些老爷们都太坏了,明明那么有钱,还要逼的别人家破人亡。”凌兰愤愤地握紧拳头。“大哥,要是那些老爷像你这么好就好了。”
“你大哥我哪有本事当老爷啊?还得看你二哥,以后我给他找个先生,要是你二哥能考上举人就能当老爷了……”
说着说着凌珩就说不下去了。这个王朝还有多少时间呢?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太久,他们的命运很难被自己掌控,这种感觉实在太坏了。
不过,现在的生活暂且还过得去,凌珩还是决定麻木自己……先妥协一下吧。
是的,人都是这样的。不到无路可退的时候是不会发作的。
就算凌珩脑子里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他也被这个时代影响了。能去想这种事他就已经超越这个时代不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