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盛夏。
夏日的曹州,本应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季节。
田野间,原本金黄色的麦浪翻滚,麦香四溢的时节,如今变得干裂,土地龟裂成无数块,缝隙中仿佛能听到大地的呻吟。
不远处,波光粼粼的东鱼河变的如小溪流一样,全然无力能滋润这片土地了。
田禾焦死无人悯,沟渠空流有泪花。
豪贵逍遥仍敛赋,佃农愁苦且离家。
人到中年的黄巢,觉的自己就像这枯黄的小麦一样。在客栈的墙壁上,把满腔的愤慨都写进《不第后赋菊》的诗句后,就匆匆离去了那座全世界最文明被外族誉为天国的城市。
三次的科举,一次又一次的屡败屡战。半生的蹉跎,看破不说破。
而其他常科如明算科,明经科考试出来也就是个最低级从九品。进士出来就是七品起步。多少人卡在七品这个门槛上终生不得寸进。“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不只是说说,明经出身就算同等品阶都会低人一等。
何况开成年间(835年)出生的黄巢,早已是临近不惑之年的岁数。再考明经,被人笑死不说,也没有官职可能给。
地方官府放着年轻的不选,还要选你个老明经不成?
大唐的官员出身只有四个,一个是像武将武举那样一刀一枪的博一个马上封侯,这条路上白骨累累,而且现在各藩镇军队几乎就成了各节度使的私产。相当于卖身契一样,这与卖身为奴有何区别?黄巢自觉自己没有如此命贱。
一个就是荐举,比如说程咬金觉得尉迟敬德的儿子为人干练,知书达理,可以为官,就跟皇帝说了,然后,尉迟敬德的儿子就成官员了。
然后,尉迟敬德又觉得程咬金的儿子长得眉清目秀的很适合当官……黄巢觉得可能没人举荐自己。
再一个国子监七学,太学不可能,就算四门学那要的关系,有的话,黄巢都自觉自己进士早中了。
所以,最后一个就是参加朝廷每年设立的科举,从全国汇集到长安的好几千的寒门精英中脱颖而出,成为胜利者,而这种胜利者一年最多二十个。少的时候甚至只有几个,黄巢只能去赌自己会成为幸运儿,赌这个大唐的科举还是公平公正的!
很可惜,连着考这么些年。黄巢还是赌输了!或许没那么幸运吧!
行卷时能送的礼能给的钱都给了,能见到的官员也都拜会了。但就是没人看的起来提携一把。
愤愤然的怼完长安士子之后,竟在回乡路上中暑昏死过去了。再醒来,却多了一世后世的记忆。那记忆中的世界还是那么的压抑,即便明面上他们拥有了更好的生活物资和条件,但是那些算法制造的信息茧房更是让他们发声的可能都没了。黄巢分不清自己是老黄还是黄巢了,老黄和黄巢慢慢的重合到了一起,不再分彼此。有的只有一种叫革命的执念。
哪怕百年后一样不公正待遇,也让黄巢明白了历史不过在重演。或者只有把那些人杀绝杀怕了才会有所收敛。
不过,黄巢现在没有时间考虑这种事。
家族里之所以支持黄巢这么多年的科考,是因为原本在唐朝做商人,说起来真是一群可怜人,拥有财产,却只能穿麻布皂衣,穿方头不分左右的皂色鞋子,女子出嫁不得着颜色,穿绫罗,不能乘坐马车,只能骑驴,坐牛车。在门阀高姓们的眼中却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得不到,而且,他们的财产如果没有强大的可以依附后台,连保住自身的都成问题。而商人之子更不得入仕,没有资格分永业田这种有权世袭并可变卖的田地,只能分到口分田,人死了之后会被国家收回去的,还要缴纳比农夫更重的赋税。
但自从安史之乱之后,一切都变了。曾经大唐传奇宰相房玄龄说过的:“今商贾贱类,台隶下品,数月之间,大者上污卿监,小者下辱州县……”从原来商贾给官吏钱财的方式都要被视作是侮辱,到官府税赋开始依赖商人来征收,商人逐渐获得了更高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影响力。
但曾经的“工商杂类,无预仕伍”依旧是压在经商之人头上大山,只要不是良家子出身无法参加科考。而没有官身,行商在各个藩镇割据的地方依旧是被盘剥的对象。而商人们为了获得官身,子嗣总会派出几个去认良家的老人为义父改名,以参加科考。博取功名,以期来帮助家族商业。
曾经官至宰相的毕諴毕存之是黄巢人生的偶像,盐商之子的他成功后认了一个协律郎做义父,不仅给自己换了出身--成了贫苦且用功读书的良家子,甚至还出传记,说少孤贫,燃薪读书,刻苦自励,母恤其疲,夺火使寐,不肯息。长大了,博通经史,尤能歌诗。还能中进士。
虽然实际上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真正的孤儿寡母的生存都难。何来的读书自励,书中可没有充饥之物。所谓书籍,诗歌等物跟贫穷压根不可能联系到一起。
同样是盐商之子,黄巢自是拿他做榜样。黄巢原来甚至不叫黄巢,为了成为良家子的身份,以后能走的更远。改名换姓,还特地认了世代清白的黄姓义父。
三次科考的失利,让黄巢走投无路。家是回不了,多年的支持在最后放榜的那刻就停止了。
族里为了回收在黄巢身上多年的投资,决定把家族生意里走私盐的部分交给了黄巢去做。因为黄巢已经改名换姓黄而非本家姓,即便查起来乡籍也不会查到本家。还美其名曰为了黄巢好,让给利润最大的生意。为了尽快还清族中债务,黄巢也只得应承了下这风险最大的活计。
此刻,黄巢带领着家族的走私商队穿梭在冤句乡间的小路上。回到黄家这边,既是来拜会义父,也是为了拉上黄家这当地最大的地主来入伙。看这周边的田地的状况,黄巢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日落西山,却依然光芒不减。一个上千人的大村寨渐渐浮现在视野里。高耸的山墙筑起了坚固的寨墙,寨墙上岗哨站岗,警惕地守护着村寨。寨门紧闭,上面刻着“黄寨”二字,意味着这是黄家的地盘。
临近寨门,守卫发现了黄巢他们一行人,看到了是黄巢。呼喊着“是大公子回来了~”,带着其他佃户很自觉打开了寨门。
寨里,青砖瓦房,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操场上,传来阵阵整齐的呼喝声,村民还在做着今日最后的训练。进入寨中风格气魄宏伟,最高的建筑,这次莫名觉的这建筑在另一世的记忆中倭国好像还叫天守御殿什么的。(参考日本安土城大小)
“进来吧,巢儿。”黄韶的声音传来,温暖而慈爱。随着纸屏门的推开,黄巢也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义父。脸上的褶皱更多了,满头的银发。但健硕的身材反而显得他比同龄人年轻的了。义父已到耳顺之年,在这个七十古来稀的时代也算是高龄了。
“拜见阿爷!”跨入堂内,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头也缓缓至于地。手在膝前,头在手后。一套完整的稽首礼做完。穿越后的黄巢毫无芥蒂的做到了这套礼仪,等待着义父的回应。
毕竟在社畜的世界里,脸皮厚才能活的更好。经历过现实毒打的黄巢早就明白这点。而且黄韶作为义父,在黄巢的记忆中对黄巢真的好啊!
义父黄韶从书案之后绕过,走到跟前双手扶起了黄巢。“巢儿啊,免礼吧,不必如此。这两年不见可是生分了。”义父还是那样的宽厚的长者,望着一脸慈祥微笑的义父。途中自己的一些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了。
还没等黄巢想好怎么开口跟义父要人帮忙护卫商队。
义父就先开口安慰道:“巢儿,科考你别太在意。不就一个官身么,说不定以后都可以花钱直接买了。现在的世道可真说不好啊.....”
顿了顿,义父就吩咐边上的小厮和童子去拿钱了。
见黄巢不解,黄韶又说道“这次你出来,是为你本家贩盐的吧。义父我想求你件事,你看我这边这两年啊大旱正缺粮食,你帮我收购一些粮食回来呗。1000石就足以。价钱就按现在的市价,你看要缺银钱呢,我这边先把定金给你啊。”
黄巢趁机赶忙的对义父说:“阿爷还是莫要买粮了!救得了今年,来年又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