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认真抚弄着“绿蚁”的清秀少年,冷月陌露出了欣赏而慈祥的笑容。这孩子真不错,各方面的资质都好得超出了他的预期,任何功法,只需将要领向他讲一遍,就无需他再费心了。耔墨若是还活着,是不是也如他一般天资过人呢?渐渐的,坐在琴旁的少年,不断的变小,逐渐变成了趴在他身旁,宛如崇拜天神一样,崇拜的望着他抚琴的,粉雕玉琢的小家伙。
“好棒呦,太棒了!”小家伙热情的拍着小巴掌,为他喝彩,“真好听。”
“你会抚琴吗?要不要我教你呀?”
“我会,大师姐教过我。只不过我弹得没你好。不过,大师姐说,我还小,慢慢的不断练习,一定和她弹得一样好。我大师姐弹琴也弹得可好了。”那模样,简直予有荣焉。
“哟,一向‘姐姐说、姐姐说’的小家伙口中,居然还有别人的存在,难得哦。”冷月陌好笑的说。
“我姐姐不喜欢弹琴,她说,与其弹琴,不如空出手来打架。不过,这不代表姐姐不会弹琴哦。绻云山的人都认为姐姐不擅弹琴,为此,师娘还责骂她粗鄙。可是,我姐姐琴弹得可好了,她只是不用手弹而已,手要空出来打架。”
“哦?”冷月陌其实并不意外,但,为了他开心,他还是一副很好奇的样子。因为主人和自己所练化的法器之间,本就可以产生共鸣。只是他们无论是怡情或对战,几乎都不会用。因为得分一部分心神出来,在心中吟唱乐曲,不但无法全心全意的对战,也可能会因为各种干扰被打断。不同于乐曲在指尖,日久年深会形成下意识,除非情势所迫。她这多半是逗这小孩子玩儿。不过,他想得没错,桑凌烟果然在藏锋。他也是去年偶然获得神龙之泪,才炼化了莲华箜篌。而看这小家伙儿的样子,她应该拥有专属法器有些年月了。
桑耔墨突然变得神秘兮兮的,明明这里是他的宁室,不可能有人在,更不可能隔墙有耳,但他还是很紧张的四下查看一番,然后向他招招手,示意他靠近。等他很配合的靠过去后,他很小声的说,“我姐姐能用意念来控制乐器,只要她心里想着什么乐曲,她想要让它响的乐器,就会奏出什么乐曲。只要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她都能让它唱歌。”
冷月陌笑一笑,这么说来,还真不是什么专属法器,什么心灵共鸣,就是用法力在逗小孩子开心。“哇,这么神奇?那你姐姐教过你吗?你会吗?”
“姐姐没有教过我,不过,她说,等我七岁后,可以修法后,她就会教给我。你不要出去说哦,我们是朋友,我才告诉你哦。现在,除了我以外,就你知道。如果有第四个人知道,就是你说的。”
“好!我保证不说,发誓,谁都不说。”冷月陌三个手指头举过头顶,郑重的说。
“你这是三!”小家伙一丝不苟的指出!
冷月陌险些笑出声来,赶紧多伸一个指头:“我发誓,谁也不说,若是说了,仙途尽毁。”
“嗯……”小家伙儿甚是满意的点点头,“好啦,不用发这么重的誓,我相信你了,我们是朋友嘛。”小家伙儿还挺会客套。“哥哥,你真的没有受伤吗?你的脸色真的很差。”
“没有,我说过了,我是因为动法过度,所以身体虚弱而已,修养几日便好,你真的不用担心。看你,眉头都皱起来了。”冷月陌忍不住捏捏他的鼻子。
“可是姐姐说相柳很厉害的。说,相柳不仅凶残,而且,被逼急了会自爆,皮肤被它的血溅到,会溃烂到生不如死。被它的血浸染过的地方,小花小草都会死掉的。大师兄和好几个师兄都被血溅到了,在毓华峰好多天了。有一次,姐姐带我去毓华峰看师兄们,结果姐姐让大师兄给骂了,说不该带我去,会吓到我。因为大师兄正在洗伤口,那伤口好可怕,像是水果腐烂了一样,好可怕的。不过我没被吓到。”
“放心,我没有被相柳伤到,也没有被它的血溅到。正因为它的血会让土地寸草不生,所以要清理干净才行。所以,我才会用法过度而虚弱呀。”
“那,清理干净了吗?小花小草不会死了吧?”
“不会了,全都清理干净了。小花小草都可以愉快的生长了。”
“哥哥你真厉害!”
那崇拜至极的小眼神儿,真是让他虚荣又心虚。“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的大师兄也很厉害,把妖怪杀得片甲不留。”
“你们都厉害,呵呵……”
“公子……桑小姐来接桑小公子了,现在在内宅外门候着。”
“知道了,下去吧。”
“不需要小仆送桑小公子出去吗?”
“不了,我亲自送他出去。”
“是……”
“姐姐来了!”等冷月陌说完话,小家伙一如往常,开心的站起来。
一家人就是不一样,小家伙儿无论和他玩儿得多好,多崇拜他,只要姐姐一来,他立马不香了。“来吧,我送你出去。”他向他伸出手。
“不用了,我识得路。你好好休养。”
“走吧,小家伙儿,我都说了我没事。”冷月陌出其不意的将他抱起来,向外走去。
小家伙起初一愣后,“咯咯咯咯”的笑起来。
亭亭玉立的桑凌烟站在冷家大宅的大门口,翘首祈盼着一个小身影能蹦蹦跳跳的跑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叫着姐姐。这小家伙,今天一定很开心,能与自己的偶像单独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想到他兴奋到叽叽喳喳的小模样,她的心都快溶化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身影果然出现了,但出来的方式与她的想象,真的是大相径庭。他居然是被冷二公子抱着出来的。而且,他还很亲昵的搂着冷二公子的脖子,更重要的是,冷二公子不但没有嫌弃,反而还一脸宠溺?!
看着抱着小人儿的大人跨出门口,她赶紧迎上去,“冷二公子,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说着,就伸手去抱那小人儿,那小人儿居然不要她抱,还把头窝到了冷二公子的颈边。“桑子墨,怎么能让冷二公子抱你呢?还不松手,也不看看你多重!”她伸手捉住小人儿的身体。
“不是我要让哥哥抱的,是哥哥趁我不注意,抱着我就跑。而且,我不重。”
“哥哥……不是……好,你不重,可冷二公子身上有伤,抱着你久了,他会很难受的。生病的人呢,都不宜久站,也不宜久抱小孩子。尤其是你这么可爱的小孩子!”
“哦!对哦!”小家伙儿猛一想起他身上有伤,急忙松了手,让姐姐抱走。在姐姐怀里,担心的望着他,“对不起,我一高兴就给忘了,您回去休息吧,好好养伤。谢谢您送我出来,我先跟姐姐回去了,等有空再来看您。”
“嗯,再见。”冷月陌微微点头说。
“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略微一欠身,桑凌烟转身迈步离开。
冷月陌礼貌的望着他们的背影,看见他们的周围支起了法障,小家伙儿又要挨训了。
桑耔墨的确在挨训,在走出冷月陌的视线之后,“不能叫他哥哥,知道吗?二公子就是二公子……”
“为……”
“小心!”桑耔墨万分不解,望着姐姐正要问,有一只手,突然将他的脑袋摁进怀里,眼前便一黑,接着便感觉到仿佛自己置身于一片山摇地动中一般。若不是姐姐死死的抱住他,弯着身护着他,他非得天翻地覆的被摇散架。大地的震荡,似呼在听到一声琴音和一声闷响后就消失了,但姐姐还是死死的摁住他。耳边响起姐姐松一口气的声音,头上的压力消失了,眼皮一松,黑漆漆一片中,透进光来。
“耔墨!耔墨!”他听见姐姐焦急的在唤他,他缓缓睁开眼,看见她焦急的神情,生怕他坏了似的。
“耔墨,你没事吧?啊?”
“我没事,就是头有点儿晕,想吐……”
桑凌烟松了口气,喜极而泣的将他按进怀里,“幸好你没事,你要是出事,我该怎么办呢?”她警惕的四下看了看,“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会出现戾气,还如此之重。我们快回去。”
“我们去看看哥……冷二公子吧,刚刚太吓人了,也不知道他伤着没有。”
“不必了,这是他们的家,宅子里的法障,比外面强多了。冷二公子法力又高强。”不理会弟弟的请求,她开始小跑。
“去看看嘛,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受伤了耶,去看看嘛!”
“他受伤了有一大群人围着他转,我们受伤了,只能自己挨着。”
“去看看嘛,去看看嘛!”小家伙开始在怀里挣扎。
“现在很危险,等会儿又地动山摇了,怎么办?”
“不是没摇了吗?啊……”他拿出了他的招牌。
“好好好……真拿你没办法。看一眼就走哦!”
“是!”
桑凌烟无可奈何的抱着他,往回走。
冷月陌给大宅的外围又加上重重法障后,转身准备去查看,倒底是哪里出了何事,一转身却看见桑凌烟抱着桑耔墨小跑着回来。
“你们怎么回来了……也好,快到屋里去!这里危险。耔墨身上有我的令牌,法障不会拦你,快进去!”他一面说,一面已经越过他们,要赶往源头查看。却就再此时,又一波更为猛烈的戾气向他们袭来。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挡在他们跟前,祭出莲华箜篌,拨了一把凌厉的音符,想将戾气挡回去!可是,他身体太虚弱,刚才又经历了一波,根本挡不住。让凶猛的暴戾之气,连人带琴的拍飞出去,狠狠的摔在加固法障的大门上,灵魂出窍,五脏移位。但,他还是惦记着那一对姐弟,想看看他们是否安好,他努力睁眼,似乎看见那位抱着孩子的少女,站在离他不远处,在她的不远处,有一把很大的,红色的,打开的油纸伞。而他也感觉到,戾气消失了,在他周围环绕着法障,而且是坤灵之气结成的法障。什么?!他几乎是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哥哥!你怎么样了!你吐血了!姐姐,他吐血了!”小家伙着急万分的跑到他身边,吓得向姐姐求救。
“你还好吗?”少女走到他跟前,抓起手听他的脉。那把正红色九尾九翎凤凰环飞其上的红伞,转到他们头顶,转动着,投下巨大的法障笼罩着他们。
“你果然不简单,我猜得没错。”
“先不说这个,我现在该怎么办?扶你进去吗?”
“不,我要去查看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出事的地方,好像是云涯洞,祖父闭关的地方。”
“可你现在能行吗?算了,我送你去吧,看你刚才那样拼命护我们的样子。只是,云涯洞可是禁地,能让我去吗?”
“事急从权。你为了护我,不惜亮了底牌,又要送我前往。我怎么让你因此受责难。”
“那,驭你的剑吧,就说你带我去的。我只是从旁看护你。”
“好。”
“耔墨,去门里躲着,姐姐没来接你之前,千万别出来,知道吗?”
“是的,姐姐,知道了,早点来接我。”他很担心,但却还是乖乖的穿门而入。
看着桑耔墨进门去,桑凌烟松口气的回过头来,“起得来吗?要我背你?”
“不用,拉我一把就行。”冷月陌真的很力不从心。
“看来你们家的人已经到了,明明传进本宅还有如此强劲攻击力的戾气,现在都快靠近本源来,反而感受不太到了。真的依你所说,是重华圣君走火入魔了?”
足踏焚业剑,一手扶着冷月陌,桑凌烟说。
“走火入魔也许还谈不上,兴许就是走岔了。浩宸山.云涯洞,是这世间坤灵之气最盛之地。一般的人或物,在坤灵之气的调和之下,很难生出戾气或魔气。但,对于到达一定境界的坤灵修行者,就起不了这个作用。这世间的法则就是很奇怪。坤灵之力能抑魔气、焚魔气、炼魔气。可坤灵的修行者,自己却有可能成魔。”
“这个很好解释啊,坤灵之气虽是魔气戾气的克星,但,没有被炼化成法的坤灵之气,就只是坤灵之气。只对没有炼化成法的魔气或者低阶魔功相克。对于高阶的魔功,作用是微乎其微的。魔由心生,连高阶修士或仙人,自己的坤灵修为都压不住的魔气或戾气,一下子迸发出来,那力量多大?内有心魔不断摧生魔气,外有迸发出的魔气环绕。内外夹击。除非毅志坚不可摧之人,不然,不靠外力帮助,是战胜不了的。毕竟,一个人可以管天管地,可很难管住自己的心。有心就会有欲望。有欲望就可能生心魔。”
“我发现你,在亮了底牌之后,连性格脾气都变了。”
“哼,连最重要的一张牌都掀了,还装个什么劲儿啊。”
“呵……”
“真是,没事儿干什么挡到前面去,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不出手。”
他终于知道,小家伙讨喜的个性随谁了,“对不起。”
“没事,我就是没事发发牢骚。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父亲说过,一个人若是没有绝对过硬的实力,或是足够强大的背景,而一枝独秀的话,很容易成为有心人的攻击目标。东篱山之所以能因为出两位坤灵修行者,名扬天下,那是因为重华圣君够强,东篱山够硬。坤灵生自九幽,九幽的下三层乃亡灵皈依之所,让亡灵接受坤灵洗礼,好再世为人。一万多年前,九天圣皇就是以‘九幽之人乃鬼域之人,坤灵乃鬼气,修炼坤灵乃是修炼邪术’为借口,出兵攻打九幽,致使九幽一族全灭。全然忘了,苍生刚刚才靠九幽的邪术渡过一劫。父亲怕有心之人再借此借口生事。其实,我也没期望能永远瞒下去,但至少等我变得更强,把弟弟养大之后。”
原来,这才是她藏锋、即使被人诟病也不辩解的原因啊,玉竹臻君仙逝的这两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明明身怀绝学却因为种种原因要忍受诟病,为了弟弟能够平安长大,能够受到良好教导,而留在林家忍受林夫人的无理取闹。自己都还未成年,还要喂养弟弟……他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