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息和从一片黑暗中苏醒,睁眼的刹那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灌满了鼻腔,她拼命挥动手发现自己四肢柔弱无力,努力向上攀爬却感觉有一只手摁在自己的后背。
那人一个手掌就几乎覆盖住了自己的整个背,那只手碰到她的瞬间,元息和脑袋里溜进了一份小说闪回全记录。
她又进入到了一个小说世界,进入了一个小孩体内。
小孩名叫李莹君,是一本虐文小说的白月光,柔弱不能自理,单纯至善,为救男主牺牲了自己,甚至累及家人性命,一抹凄婉动人的血色白月光成功成为了横亘在男女主感情路上的路障。
元息和水淋淋的魂体坐在房内,看人群来来回回穿过自己,哭天抹泪地到李莹君床边飙演技。
李莹君今年不过十岁,小小一个脸色苍白地被放在床上,紧闭双眼,牙关咬得很紧,半点声息也没有。她母亲坐在床头默默流泪,紧盯着郎中,看他给李莹君布针。
她救不回来了。
元息和看着这个悲伤的母亲,心里有些叹息。自己被弹出李莹君体外的那瞬间,就说明这具身体已经承载不住神魂,一会地府勾魂的鬼差就要来了,天命已定,就算将她扎成筛子,这条命也回不来。
但是究竟谁杀了她呢?
李莹君是这本小说中的重要配角,她现在不过五岁,还没完成她在这个世界里的任务,还没发展她的感情线就死了,这很不合理。
再有就是,又是谁杀了我?
元息和穿越进那个修仙世界,好不容易修成剑仙,还不等她多呼吸几口剑仙的空气,命就没了,穿到这小孩身上后命又没了第二次。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元息和郁闷地端详着窗外,只看远处两道瘦瘦长长的身影由远及近,距离越来越近身影越来越小,一眨眼就到了门前,刚刚好缩成能进房门的身量。
周围人依旧哭嚷嚷吵成一团,元息和看着外面的艳阳天,阳光洋洋洒洒照满院子,这两位勾魂使就这么大咧咧地飘了进来。
哦,青天白日的屋子里还坐着自己这么一鬼魂。
这要让人知道鬼在白天也出来活动不是要吓死人了,元息和面无表情地想着。
“小姑娘,走吧。”
黑白两个身影落在元息和面前,元息和抬手指了下自己:“我?”
白的那个环抱着手臂,思索了一下后斩钉截铁道:“就是你,你阳寿已尽,不要做无谓抵抗,跟我们走吧。”
黑的那个却皱了下眉:“年纪不对。”
元息和刚站起身,就被一阵感召吸进了未知处,再恢复知觉时已然被周遭的欣喜声包围。
“大小姐醒了!”
“莹儿,你可吓死娘了。”
“快去通知老爷呀,再去把珉虹叫来……”
珉虹。元息和猛地把眼睛睁开,这不是女主的名字吗?
元息和努力半天,发现睁开眼睛的自己依旧支配不了身体,反而神魂像开了监控视角一般,能看到满屋热闹。
抬眼望过去,两位勾魂使依旧站在原地,和欣喜的人群站在一处,双双面色复杂地朝元息和处看来。
元息和神色坦然,“我没使什么把戏,你们要勾就来罢。”
结果那两个低头又嘀咕了半天,冲元息和友好地拱了拱手就大摇大摆离开了。
元息和一时有些不解,低头一看只见李莹君微睁着眼,双目失焦,依旧是去了半条命的样子,好在神魂已经稳固,只要多休息休息就能养回来了。
但她神魂俱在,我又飘进她身体里算怎么回事?元息和觉得有些累心,闭上眼睛又顺着李莹君的胎光处滑了回去,跟李莹君一道闭上眼,静静安歇了。
闭上眼睛,混沌间元息和看到自己捡回来的小师弟正在不争气地流眼泪,元息和想起自己上辈子飞升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将这小子斩于剑下。
剑仙说是仙,其实不过是人间修道者们尊称的罢了,她是百年来的修道第一人,但离飞升还差一步,而这一步关系着这位小师弟的性命,只有将原书中这个要毁天灭地的魔尊诛杀,她才能登仙。
捡回他养大是场意外,杀了他才是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元息和纠结很久,还是没能下手,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也许天道早就为她做好了决定。
可他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
捡他回来以后元息和护他护得像眼珠子,给养出了一身的娇气,吃不了一点苦,偏偏气性又极大,说也说不得,记忆里只有他每天气鼓鼓的样子,倒真没见他流过眼泪。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天杀的!
元息和神魂沸腾起来,心想着难不成是张昭杀了自己!杀完以后后悔痛哭?
但她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和此前的过往再无干系,想也知道那不会是真的。
那只能算作自己心底深处的想法,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结局。
元息和忽地有些落寞。
也许自己心里,一直都在等他大开杀戒。自从知晓张昭的身份后,她就没办法完全信任张昭,却也没办法完全剥离他,无论是做同门还是做敌人他们都不绝对,都不纯粹。
这样提心吊胆地活了许多年,死掉以后反而觉得安心了。
“你在我脑袋里叹气吗?”一道声音在脑中响起,元息和问:“你听得到我的声音?”
李莹君点头,很自来熟地告诫元息和:“你不要再叹气了,我好想睡觉,你总是把我叹醒。”
“……好吧。”人在屋檐下,元息和窝囊的应下,和小姑娘一齐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元息和发现自己的神魂稳固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元息和看到了自己重塑肉身的希望,登时乐起来了。
李莹君这一觉睡得心满意足也同样高兴,元息和趁机问她:“你记得是谁把你推下水吗?”
李莹君脆生生的声音在元息和脑中炸开:“是我爹。”
见元息和沉默,李莹君又补充道:“我呼救的时候别过头跟他对视了,他急忙把我摁下去,刚醒那会我想告诉娘亲,但娘亲身上趴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我不敢看她。”
这无疑是一阵惊雷,元息和没想到这家里的情况如此复杂,而且和书上写得完全不同了。
李莹君本该是太师嫡长女,被捧在手里养大,知书达理,性情温顺。作为太师夫人的陈明珠在书中描述,是素有贤名又难当大事的娇弱女子。而太师李知节原文里更是尊重妻子疼爱女儿,一心为国,最终惨死。
现在一整个大颠覆,最出乎元息和意料的是,李莹君现在似乎能看到鬼。
“莹儿!”
一个女人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很快推开了门,飞一般朝李莹君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小小的身体。
“莹儿你醒了!快跟娘说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陈明珠一边哭着一边轻轻抚摸着李莹君的身体。
元息和半个身体飘出来,打量着被男鬼揽在怀中的女人,一双哭红的眼睛波光潋滟,梨花带雨的样子很美,鼻尖通红看着我见犹怜,面相也十分粉嫩漂亮,的确是娇滴滴的菟丝花模样。
她肩膀上的男鬼七窍流血,贪婪的眼神一直盯住陈明珠,不肯分一点视线给其他人,眼睛里流出来的血正滴答滴答落在陈明珠的脖子上。
男鬼五官完整,很是俊俏,身体露出来的部份有瘀青,看着是中毒而死,衣饰很华贵不像是没名没姓的人,年纪看着很小,应该只有十六七岁,陈明珠此时应该大他十岁不止。
那副依恋的神情不像在看害死自己的人,若不是仇家还这样至死不忘,把人当作所属物一样牢牢圈在怀里,那大概就是爱人了,阴阳相隔数十个年头的爱人。
李莹君缩在母亲怀里一声不吭,默默问元息和:“姐姐你在不在?”元息和应声:“估计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在。”
小孩吐了一口气,声音轻松一些:“那我放心多了,你能不能替我面对一下娘亲?这个鬼好可怕,我有些话想说但是不敢开口。”
李莹君想了想又说:“如果你也害怕就等我先缓缓罢,日日对着也总有不怕的时候,等不怕了我再同娘亲讲。”
元息和觉得这个小孩很是可爱,不由得笑了:“你放心,我还是要胆大些的,你想跟你娘亲说什么?”
“就说是爹想杀我,叫娘亲救我。”
“你娘看起来不像是能阻止你爹的人。”
“娘亲能救我。”
李莹君声音充满笃定,元息和很奇怪:“你爹杀你,你看起来并不伤心?”
“伤心有一些,但是也不算意外,只是不知道缘由。”李莹君说话的语气十分平稳,平稳到让元息和哑然的地步。
“在家里,只有娘亲会真心护着我。”
“你倒是想得很开……”
“不,不是我,我们都是如此。”
元息和能与魔修杀个昏天黑地,能在对弈时决胜千里,但是听这个十岁小女孩说话却有些不明白了,“不如你自己说吧,我觉得你条理比我清晰多了。”
李莹君依旧平稳:“可我害怕。”
差点忘了这茬……
元息和慢慢占据身体主动权,试探性开口叫了一声:“娘亲?”而后便被陈明珠抱得更紧,元息和只好闷在她的肩膀上开演。
“娘亲我好害怕……”
陈明珠流着泪没有说话,温暖柔软的手一下又一下摸着孩子的头发,不停地安抚着,元息和被颤抖的女人小心呵护在掌心,一时间突然感受到了李莹君笃定母亲能救她的那种全然信任。
“我看到那个把我按在水里的人了,我回头的时候正正好和他对视,要杀我的人是爹。”元息和学着李莹君的语气平静开口。
陈明珠闻言一愣,抓着元息和的肩膀问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母女两个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冷静,似乎对这个爹都很防备的样子,元息和复述李莹君交代好的话:“我也不知道缘由,只是看他的样子是要我非死不可。”
眼前的母亲很快从愣住变为恨恨的模样,连带着肩膀上的男鬼也心情不爽,眼睛怒瞪,涌出更多血在陈明珠身上。
元息和眼睛打了个转,问道:“娘亲,当时我是被救起来的。”
陈明珠在李莹君面前一派柔软,听到有人救了自己的女儿,一阵感激和后怕,抓着元息和的手追问:“是谁救了你?娘去谢谢人家!”
元息和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而缓:“不是人,好像是鬼。”
在陈明珠不明所以的眼神里,元息和瞄了瞄男鬼的样貌:“是一个大我五六岁的哥哥,穿着鹅黄色的衣服,身上有瘀青,但是很漂亮也很温柔,他很努力地救我上来的。”
“娘亲,你认识他吗?”
在元息和的注视下,陈明珠和肩膀上的男鬼一起看向她,男鬼望着她投射过来的目光,逐渐放大了笑容,身体依旧盘在陈明珠身上,头却猛地贴到元息和脸前,随着男鬼嘴巴的一张一合,元息和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
“谁会救你,我恨不得你们全都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