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剿奴们的居所不同,薛长贵所住的木屋,不仅宽阔明亮,地上还铺着兽皮鞣制的软榻。
一方木几,两人对坐,当中铺着画卷,侧方以火炉温酒,香气飘溢在空中。
客人面生,然而陆安却心间一震,恍惚间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不敢多看,只瞥了一眼便赶紧低头。
陆安身形微微佝偻,将几条用草绳串好的寒潭野鱼提了出来。
“薛爷,您要的鱼,小的抓来了!”
两道视线投来,薛长贵还未言语,客人的轻笑声当先传出。
“寒山银鱼?今日赵某倒是有口福了!”
薛长贵不置可否,眼底有着些许冷意。
他慢悠悠的站起身来,踱步至陆安面前,语气平淡。
“寒山深潭,水深数丈,源自山顶坚冰,其中野鱼踪迹难寻,想要抓到绝非易事,整个长宁县有幸吃过此鱼的人,寥寥无几。”
“你是如何抓到的?”
他的手掌重重压在陆安肩头,身形看似散漫,却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姓薛的乃是泼皮出身,早年间混迹帮派,后来被林家看中,招揽去做了护院,一步步做到管事,手下有十几号人。
心狠手辣自不必说,思维也相当缜密。
他根本没觉得陆安能够完成任务,却不料,这家伙一拿就是三条。
所以薛长贵心中好奇得紧,如果真有什么特殊手段,盘问出来,荣华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
一条活的银鱼,带下山去,至少能卖八百文。
须知他这管事,月钱也就三两银子,每日不过百文而已。
陆安心中忐忑至极,他能感觉到,姓薛的不怀好意,但也不敢隐瞒,只能够将自己放血作饵,诱捕银鱼的过程和盘托出。
“兴许也是运气好,过了晌午云开雾散,寒潭中不似以往那般冰冷。”
“再加上薛爷交待之事,小的岂敢懈怠,便是舍去性命也要完成……”
“够了!”
“你这狗东西,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本事,比起老子当年,怕也是不遑多让。”
薛长贵看了眼陆安手上的伤口,又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失去了兴致。
也许真的是运气,不过这等以血作饵吸引野鱼的手段,他倒是头一回听闻。
“薛兄,林家一介贱奴,都如此机灵么?放在这山上采药,有些屈才了。”
客人端起酒杯,似笑非笑的说道。
薛长贵抬了抬眼皮,冲着陆安挥手。
“将鱼放下,你可以走了。”
陆安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刚要离开,薛长贵又叮嘱道:
“对了,今日之事,莫要向他人提起,若被老子听到半点儿风声……”
陆安脚下一软,扑通一声半跪在地。
“小的万万不敢!”
见陆安如此贪生怕死,薛长贵背后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冷意彻底消散,最终化为一丝鄙夷。
“滚吧!”
陆安背起竹篓,跌跌撞撞的走出木屋。
身前天光晦暗,身后灯火通明。
那张清瘦面颊上,哪里有半分恐惧?
薛长贵绝非什么好人,一踏进木屋,他便感受到对方身上弥漫着的浓浓杀意。
低头取鱼时,陆安正好瞥见那位客人与前者交换眼神。
虽然并不知道姓薛的为何最终选择了放过自己,但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因为就在拿鱼的时候,他终于想起在哪里见到过那位客人了。
那是他与一众流民逃难至长宁县时,在城外的白陵渡滩头,曾见过这位“赵九爷”,以二百文的价格,买下一名女童。
鱼龙帮赵九,同样是个狠角色,除却帮内的三位当家,他稳坐第四把交椅。
他比薛长贵还想杀自己!
这年头,夸人机灵,大材小用云云的,不一定就是好话,也有可能是某种暗示。
陆安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极其敏锐。
“这个世界的人,无论是体质又或者五感,都要比上一世的地球人强得多,是因为天地灵气的存在,导致两界生灵在生命层次上有了巨大分别么?”
“应该是了,否则要如何感应体内血气,凝练内劲,乃至于破境通幽,成就先天之后去吸纳灵气入体?”
一些基础的武道知识,人们大多还是知晓的,只不过凡俗与武者之间那道巨大鸿沟,实在是难以跨越。
还好,薛长贵只是壮勇,不是武者。
陆安回到自己的破木屋,打水洗净身体后,他从竹篓里翻出藏着的最后一条银鱼,用菜叶包了,径直扔进泥炉里。
炭火通红,少顷便是传出香味。
银鱼很好吃,味道清甜,肉质滑嫩,他连手指头都没放过,反复舔了两次。
在山上挖的冬笋洗净之后,与某种不知名黄色薯根一同煮熟。
尝起来又苦又涩,但好在能填饱肚子。
陆安躺在干草铺就的“软榻”上憩息,剿奴们没有油灯可点,每逢天黑,便只能闭着眼睛熬日子。
饿着当然睡不着,所以会经常乱想,管不住腿脚的人,被抓回来打断了腿脚,扔到山上自生自灭,还有的直接喂给细犬当“狗粮”。
陆安现在不饿,身上的伤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着,伤口很快结痂,再过两日,也许连疤都不会留下,但他依旧没能管住自己。
当得万籁俱寂,整个营地陷入一片黑暗时,他蹑手蹑脚的爬起来,猫着腰,朝薛长贵所住的木屋摸了过去。
紫叶鼠尾草,一种常见草药,其根部煮水,有清热活血,解毒消肿之功效。
但若是挤破草果,流出的汁液被人误食进肚,却容易导致昏迷酣睡。
拿鱼的时候,陆安动了些手段。
他想过去看看,那玩意儿起效果没有。
到了地方,远远的,陆安看见那守卫抱着长刀在打盹。
看门儿的肯定没资格享用鱼肉,一旦将对方惊醒,自己将生死难料。
陆安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伏下身子,以近乎蠕动的方式,爬向木屋侧边的窗口。
薛长贵在山上积威甚重,恐怕根本不会想到,有人敢抹黑溜进他的房间。
所以那里一直是开着的,又十分低矮,陆安很轻松便翻了进去。
内屋里,鼾声如雷。
喝了大酒,又吃了“加料”的银鱼,薛长贵睡得死沉。
陆安觉得,即便自己现在效仿演义中的“张范”二人,割掉对方头颅,恐怕也有极大概率成功。
但他不敢赌,万一姓薛的凭一口气临死反抗,惊动外面的人,自己的下场绝对无比凄惨。
摇摇头,抛开这等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悄无声息的贴到木几之前。
那张纸卷,果然还在。
陆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方寸间被红光照亮。
当得他看清楚画卷上的内容时。
脑海中。
仿佛有一道晴天霹雳,轰然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