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的美好,总是在不经意间的刹那闪现。譬如晨光沐浴下灿烂盛开的向日葵、枝桠摇曳中斑驳破碎的树荫,炎灼的风掠过教学楼的一角,麻雀停歇在颤动的枝头左顾右盼,清理垃圾角的老头拖着几个大黑垃圾袋走向校门口。
班主任突然怒气冲冲地点起一个同学,陈珂一激灵回过神来,发觉被叫到的不是自己。
“闻人墨笛,上课时间你在画什么?”班主任显然心情并不好,阴沉的脸像一块石头。闻人墨笛慢吞吞地站起来,底下的同学发出窃笑。陈珂心里一阵庆幸,虽然他知道班主任一般不会当众批评学习优秀的好学生,但是一想到老师同学眼中的坏学生会代替自己挨批受罚,内心还是不是滋味。
譬如此刻耷拉着脑袋躲避老师暴风骤雨般批评的的闻人墨笛。陈珂打心眼里否认周围人贴在他身上“性格乖僻”“避世怪人”的标签,他觉得比闻人墨笛更无可救药的大有人在,而那些浪荡公子却只是靠着一张能说善道、妙趣横生的嘴巴赢得学生的喜爱和不言自白的赞赏,只有他刚刚转来不久,又不善言辞,每天套着脏兮兮的破旧校服,铺开满桌草稿纸,缩在座位里小心翼翼地画素描,几乎只露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和同等程度苍白的脸。他的世界里大部分时间只容得下悉心勾勒的线条与轮廓,剩下的也都被桌堂里的小说和伏案睡觉填满。总之,他是个神秘的存在,没人愿意承认他,但也无可非议。
班主任仍然在喋喋不休,抱怨闻人墨笛那不忍直视的数学成绩如何令她感到失望,她如何希望他能端正自己的学习态度。所以当闻人墨笛突然蹦出一句令她始料不及的话时,班主任愣在了原地。
“你再说一遍?”
“老师您不能因为我不上您的小课就在课堂上针对我吧。”
霎时一片寂静。陈珂听到有同学议论,说他是不是被几天前那个很有名的伤人的精神病传染了,说完便低声笑起来。班主任的脸色在所有人面前清楚地涨的通红,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闻人墨笛稍稍扬起了头,陈珂回首看去,竟发现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下清秀的面庞上,竟浮现几丝蔑视的神情。他飞快地与林修灵交换一下眼色,准备迎接班主任的狂怒爆发。
清脆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暴风雨前一刻的宁静。熟悉的《Dream it possible》,这是班主任的手机。班主任黑着脸查看来电人,接听了电话。
是校长打来的。班主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连声应答。挂毕,她瞪了闻人墨笛一眼,
“站着,等我开会回来。其余同学上自习。”班主任急匆匆地走出教室,速度之快像一阵风,门砰地一声关上,发出巨响。
哪有学生忍得住在老师缺席的班级中一声不吭。教室里很快就出现了说话声,慢慢沸腾,愈演愈烈,班长站上台试图维持秩序,依旧是徒劳。那个羸弱的女生茫然无措地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同学肆无忌惮游荡打闹的同学,她白皙的额头上沁出几滴汗珠。
陈珂趁乱跑到林修灵的座位旁,刻意绕过武壬成的座位,他实在不想再和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他经过叽叽喳喳谈论八卦的女生,拨开过道中间玩五子棋的同学,来到林修灵面前。
林修灵正在修理他那只宝贝自动铅笔,弹簧配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面上,水晶板下面没压一张卷纸。他托着拆开的笔芯头,一个劲地按铅笔尾部的按钮,笔芯咯吱咯吱作响。
“你这宝贝笔早就该换了,哪天在考场上卡铅,我看你怎么考年级第十。”
“哟,你笔好,你不卡铅。”他戏谑地抬头瞥他一眼,“那郝围岐真勇啊,连老班都敢顶,平常可一点看不出他有这胆量。”
陈珂回头看了一眼,闻人墨笛仍一动不动垂头站着,没有一丝生气。
“确实——阿姨最近怎么样?”
“我前天去医大看她,做完手术精神好多了,估计没几天就能出院。就是委屈我了,在病房的地上凑活了一宿。”
“你不是说平时你爸在病房守夜,不用你吗?”
“别提了,几天前那起精神病伤人事件,就发生在医大门口。我在楼上病房里看得一清二楚,当时场面那叫一个惨烈啊,满地都是肉和血,凶手趴在受害者身上,像是在啃食他一样。后来警车来了好几辆,一辆装甲车下来几个穿防爆服的人,二话没说就把凶手拖上车,剩下的警察留下处理现场。没一会护士到病房来给我妈换液,通知我们可能仍有嫌疑人在逃,警察正在排查可疑人员,让所有人员留在病房过夜。夜里来了一拨警察,进屋找了一圈,问我们有没有看到行为诡异的人在周围,然后就走了,其他什么信息也不肯透露。幸亏第二天就放我走了,没接着关我。”
“照你这个说法,那精神病人不就是丧尸吗?”
“开始我也以为是丧尸,吓得我赶紧跑到医院走廊的自动售货机,费了好大力气,把剩下的所有饮料和方便面都买走,搬进我妈病房里了,结果刚歇下就看到警方在网络上辟谣,发布凶手接受审问的视频,说作案者不是丧尸,只是精神疾病发作导致嗜血。一堆物资算是白买了。”
“反正我家离医大就两个街区,你不要,干脆都搬到我家去吧。”
“去你妈的。你家住那么近,回家小心点。”
两人正说到高兴的节骨眼上,学校的广播突然传出声音。班里一下子安静许多。班长正准备发作,广播声音一响,吓得把到嘴边的训斥又吞回肚里。
“同学们,插播一条紧急通知。接到市里通知,由于突发状况,我们学校从今日起暂时休学,开学时间未定……”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像一道闪电,学生们一下子被点燃了激情,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与大笑。有人把卷纸扔向空中,在同学高举挥舞的手臂之间飘落。广播的声音被嘈杂盖住,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辨别传达的信息。直到班主任出现,学生们才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韩芊芊,你先回座吧。现在抓紧收拾书包,校领导要求我们十分钟之内撤出校园,之后立即回家,严禁在其他场所逗留。事关重大,违者校方要从重处理。另外,芳甸区和元兴区发生了暴乱,家住那边的同学可以到亲戚家借住,也可以留在学校,年部会派老师统一管理。”
开始广播通知停学的时候,陈珂就察觉到不对劲,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现在老师的说法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然而陈珂的家不巧正在芳甸区,如果真是丧尸危机爆发,恐怕此刻已经接近沦陷的边缘。他努力说服自己停止胡思乱想,林修灵的家也住芳甸区,况且她母亲住院所在的医大也在芳甸区地界内,想必他也回不了家。陈珂竟生出一阵庆幸,两人留在学校至少还有个照应。
林修灵来到他座位前。周围的同学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连议论的学生都很少见。有人看过几日前的伤人事件,考虑到丧尸爆发的可能性,不过除回家也无计可施。此刻这两人显得气定神闲,优雅至极。
“不回家吗?”
陈珂白他一眼:“你怎么不走呢?”
林修灵轻笑几声。
“没想到真的来了。也好,早就腻烦上学了。”
太阳日渐西倾,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