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帮这个称呼,实则是在仅仅一个月之前才首次出现在江南。在此之前,它有另外一个为人所熟知的名字,那便是漕帮。
漕帮发源于苏杭,其诞生的初衷乃是为了替朝廷把江南的漕粮运到京都。奉旨可领一百二十八帮半的船头,沿途设立七十二个“半码头”,基本上等于是“奉旨结社”。
可随着时月更替,风云变幻,高台上的人换了一位又一位,那奉的是什么旨愈发模糊,当的是什么责任也愈没了限制,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方江湖势力。
官家变私家,也不过斗转星移而已。
苏杭至京都的漕运尽归它一家掌握,也不知道养了他多大的胃口。
姬宁整个人裹在夹袄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请帖。
晃晃悠悠地坐到船头,随手在江里捞了一把,任由那湿意从指尖泻去,也得几分诗意。
但他这会儿可没什么心思叹什么“大江动我前,汹若溟渤宽”,学着那些个儒生卖弄风雅,心里只觉得冷。
冷!好他妈的冷!
快冻死小爷了!
也就这会儿他才心疼起那些被他挥霍掉的吃酒钱,若是省了那些银钱去坐大船,他哪里用吃这种吹冷风的苦头?
越想越冷,越冷越想,悔的肠子都青了。
“少爷?”
叶青坐在船尾,瞅着自家主子脸色不对,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拿了衣角给人把手。
她伸手在人额头上碰了碰,嘴里开始埋怨:“这都是什么时节了,居然还有这闲工夫玩水!”
“我五岁的时候就不会这样了……比我还幼稚。”
小丫头嘟囔着,两个腮帮子气的一鼓一鼓的,活像池子里的青蛙,让人忍不住想动手戳两下。
她虽语气不客气,但脸上的的担忧和紧张却不是假的。
等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小丫头这才松了口气。
她瞪大了眼,一把将人手里的请帖夺了去,宝贝地贴在怀里仔细护着。
“少爷你要是想玩水就自个儿玩去,别带着我的一百两银子。”
江面的风本就大,又赶上寒冬腊月的时候,人的身体不松快,僵的很。
他要是失手让这玩意儿落到了水里,那百两银子就相当于打了水漂,他们哭都没地儿哭。
小丫头咋咋呼呼,那动静整的跟防贼似得,逗弄的姬宁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他刚想说点什么,突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和叶青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八艘大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那些大船装饰华丽,船头上的巨大撞角圆润而又雄浑,瞧着就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巨兽。桅杆高高地扬起,其下挂着一副蓝边花鸟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凤”字。
“凤尾帮的船?”姬宁心中暗自思忖。
莫不也是冲着鱼龙帮帮主的寿宴去的?
正所谓“同美相妒,同业相仇”。这两家过的都是水上讨生活的日子,即便是早早地以太湖明划了界限,暗地里也少不了争端摩擦,关系并不算融洽。
这八艘礼船到底是去给人面子的还是拂人面子的,还真不好说。
大船越来越近,最终在他们的小船旁边停下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从船上走了下来,目光落在了叶青怀里的请帖上。
折扇轻扬,潇洒的气度自不寻常。只可惜面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眼角一直落到嘴边,平添几多煞气。
“两位也是去赴宴的吧?”他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温润而有力,“此间天气清寒,不如登吾舟楫,一同赴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看着就是个笑面虎。
姬宁吸了吸鼻涕,看了眼自己脚下的漏风小破船,又瞅了眼面前两层高的礼船,二话不说把心底这烂话压了下去。
君子怎能以形迹疑人?
瞧瞧这庞大的船身,那是船身么?不,那是横卧江面的巨龙!
瞧瞧这如云的船帆,那是船帆么?不,那是天穹揉碎的一角!
瞧瞧这厚实的船舷,那是船舷么?不,那是横亘千里的城墙!
对于一个灌了快一个时辰冷风的人来说,这船压根儿就不是船,是救赎!
“嘿嘿,兄既诚心相邀。”
姬宁扬起笑脸,拽着小丫头一起,毫不客气地跨上了甲板,“那我就不客气啦!”
然后一落地就被两把长刀架了脖子。
“……”
船上被挟持的人不少,被三十多号刀者逼在角落里,老老实实地蹲着。
那邀骗姬宁上船的男子不知是听下属说了什么,皱了会儿眉,接着就摇着折扇,踱步过来。
身侧的小喽啰也颇有眼色,一瞧见人要去的方向,就麻溜搬了个凳子过来,殷切地横在男子跟前,临了还不忘用袖子擦其上并不存在的土尘。
有这种待遇,又能掌管这八艘礼船,少说也是个堂主的身份。
人入了座,甚至连张口这种事都不需亲自来。只是咳嗽了声,一侧的小喽啰立马心领神会。
横起长刀,凶神恶煞地指着最前面的大汉:“从这个宽眉毛的开始,你们挨个儿把名字报上来!”
那大汉被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地说道:“我……我叫刘三,是个跑商的。”
接着其他人也依次报了名字,轮到姬宁时,他倒是不慌不忙,笑嘻嘻地抬头:“我叫霁宁,济州人士,旁边这个是我的丫鬟叶青。”
那男子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姬宁,随后视线又落在了叶青的指腹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霁宁……”
浅浅咀嚼了番这个名字,他撑着下巴,慢悠悠地问:“你可知道裴六这个名字?”
姬宁老老实实摇头。
他周遭的人面临的同样也是这个问题,只不过那些问话的小喽啰显然没有男子那么好的脾气,长刀下的面容如狼似虎,挨个儿威胁:“胆敢说谎就撕了你!”
可问了一圈下来,也没问到什么消息。
小喽啰抠着脑门:“怪了……怎么不见那人的踪迹?”
“晏小爷。”他抬头看向男子:“今早渡江的都在这儿了,难不是情报有误?”
“怎会?”
男子摇头,兴味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嘴角弯起一抹邪笑:“说不定是有人撒谎呢?”
“来人,把这些人中的老弱妇孺都拉到里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