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内,自杨煊这么说了之后,气氛陡然变的冷峻微妙起来。
其实按照宁朝礼制,地方官员哪怕面见王爷,都不需要下跪行礼,又何况杨煊只是世子的身份。
但杨家在宁朝数十年积攒的威望,天生让面见者,多了几分俱意。
申可进脸色变换,犹豫再三,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再次硬气起来,但却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那盛气凌人的状态。
“杨县令虽为世子,但现在也只是我宁朝凉山县县令。”
“我身为寒州司马,按理……该是杨县令拜见于我申某!”
杨煊面色冷峻,并没有接申可进的话头。
他方才的话,也没有指望申可进真的跪下来。
其中之意,不过是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看申可进现在的态度,目的已经达到。
杨煊坐在椅子上,对着申可进拱了拱手。
这般做法,申可进虽然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
既然场面话已经说完,杨煊也就进入了正题。
“申司马今日,带兵围困我凉山县县衙,不知意欲何为?”
申可进张嘴刚想回答,却又发现此时的站位,让他颇有些吃亏。
于是也不管杨煊,径直走到右侧的椅子上,整个坐了下来。
身后的副手见状,也有样学样想要如此,却发现这大堂内,已经没有了其他的椅子。
均气急的看向杨煊,手握刀柄,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杨煊笑了笑,“凉山县的条件就是这般……”
这番解释,却也客观中肯,那些个人也知晓凉山的贫瘠,故而并不好当面发怒。
连番吃瘪之下,他们已经全然失去了,刚进门时的气势。
申可进摆摆手,仅留下一人,其余人都出了县衙。
杨煊与王洛安对视一眼,二人会心一笑。
目前来看,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申可进见人出去之后,扫视了旁边桌子上的酒碗。
随后抬头看向杨煊,语气已经开始柔和起来。
“申某今日来此,是受寒州涂明远涂刺史所托,找寻涂光南涂县丞。”
“几日前,涂县丞的随从返回寒州,说涂县丞被杨县令……”
“哦……不对,是与杨县令一同返回了凉山。”
“他数日未归,涂刺史颇为担心!”
“不知道杨县令……可否告知涂县丞的去处……”
见申可进已经开始主动缓和气氛,杨煊也不是没眼力的人。
起身走下堂来,李无疾小跑进了后面,随后抬着一根椅子出来,正放在申可进的对面。
杨煊拍拍裤腿坐下,示意李无疾将桌上的酒碗倒满。
李无疾倒满之后,站在杨煊身后,随后抬眼盯着申可进两人,目光如冰,寒冷袭人。
杨煊将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门外。
“呵呵……原来申司马大张旗鼓的赶来凉山,是为了这事。”
“涂县丞嘛……这寒州官员,谁人不知,虽说涂光南是我凉山县的县丞,但却久居寒州,轻易不踏足此处,若是人不见了,涂刺史该在寒州寻找才是……”
听到杨煊的揶揄之言,申可进面色略微有些难看。
这是寒州官场公开的事实。
杨煊这话不好听,却也不好反驳什么。
此时的几人,就是标准的揣着明白装糊涂。
就看谁,先点破这层窗户纸。
杨煊不急,毕竟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要打要谈,他都丝毫不惧。
只是在他心中……
并不愿开战。
昨夜商讨之时,他拒绝了王洛安多几个刀锋相向的计划,就是如此。
很多话杨煊能压着不说,申可进却是压不住。
毕竟今天,他就是受命而来。
若是无果而回,只怕是他也无法交代。
最主要的是,外面有五百人。
听着县衙外隐隐传来的马鸣声,申可进又开始硬气了起来。
“杨县令!你我同在寒州为官,不如坦诚一些如何?”
“申某来此,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这外有我五百寒州军士,只要申某一声令下,就可将这凉山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若是找到了涂县丞,那大家的面上,可都不好看了!”
见申可进面色开始不善,杨煊收回目光看向了他。
“呵呵……涂县丞几日前,确实来了凉山。”
“不过待了没多久,就返回了寒州,杨某一直以为,他一直在寒州呢……”
申可进当然不信,却又没有办法。
他忌惮的不是杨煊县令的身份,而是镇南王世子的身份。
虽说现在杨家似乎风雨飘摇,但只要朝廷的那纸诏书,没有下达,他杨家依旧是这宁朝的一颗参天大树。
申可进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大堂内陷入了沉默。
正在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人。
对申由甲作礼之后,看了一眼杨煊,随后跑到申可近旁,附耳小声的说道:“县域内并没有发现其他百姓,也没有苏校尉的踪影!”
大堂内静,这话虽小,却也能听到。
杨煊全当不知道,还好意的关心着。
“申司马,可还有什么需要杨某帮忙的地方?”
申可进闻之并未答话,看看天色,已是开始没有了耐心。
“将人带进来!”
他对着外面一喝,听得命令,就见两名军士架着一个已然无法直立行走的男子进了大堂。
杨煊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脸庞,在脑海中搜寻片刻,终于想起来此人是谁。
这是涂光南的随从之一。
“说!”
军士将那人整个的丢在地上,满是血迹的衣甲下,双腿呈现扭曲的状态,已然是个残废。
杨煊皱了皱眉,没想到涂明远是如此之狠。
这随从仅仅是先行逃命,就被打成这般惨状。
看现在那有气出没气进的样子,只怕是命不久矣。
“那……那日,我等与涂县丞,和……和漠北流民交易好皮毛之后,就被行医归来的杨煊杨县令撞见!”
“涂县丞说,与流民交易乃是死罪,若是被杨县令告发朝廷,我等都免不了要被杀头。”
“那交易之地偏僻荒凉,涂县丞让我等杀了杨县令,并抛尸在那,定无人发觉!”
“我等无法,只得出手,却不想杨县令身旁的那个矮子随从,居然是个顶尖高手!”
“忽然暴起,连杀五六人!我因心生恐惧,就想着先行赶回寒州报信求援!”
“跑了一里来远,又担心涂县丞安危,回望间,发现那矮子随从已然年老,被周哥几个围困中间,本想折身帮忙,杨县令那随从却是决死反击,与周哥几个同归于尽。”
“涂县丞被吓的脚软,无法逃离,后又有人来,将他捆绑在地。”
“小的无法,只能跑回寒州求救。”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
那人说完,整个歪头躺着,已是快要没气。
申可进定定的看着杨煊,到了这时候,杨煊是避无可避了。
杨煊再次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在申可进期待的眼神中,缓缓说道。
“涂县丞……”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