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杨煊依旧淡定,甚至又重新拿了根柴火,放在王洛安的手中,并指着火堆说道:“这边需要加柴了!”
“我与福伯到凉山县上任时,是由王主簿接待的。”
“那时我自问,对于王主簿客气有加,并没有任何冒犯之处。”
“上任五日,我在粥中发现其中藏有木通之毒。”
“此毒毒性较弱,长时服用,伤人肝肾,在凉山这寒凉之地,容易让人染上风寒而亡!”
“可能那时候王主簿,并不知晓我乃是宁朝最年轻的医工,师从太医署大医师解梅玉。”
“所谓药毒不分家,对于毒物,我也是了解一些的,所以……”
杨煊还没有说完,一直沉默的王洛安终于开了口。
“所以那时候,你就发现了粥中有毒?”
杨煊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边,准备将被风刮开的门关好。
却看到李无疾抱着一堆柴火,正从县衙大门走进来。
“无疾!柴火就放在那里,你去睡吧!”
李无疾顶着满头风雪,无辜可怜的站在门口,砸吧了两下嘴。
“可是……可是……小的还不困……”
杨煊尴尬的干咳了两声,也是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态度坚决。
“不不!你困了!”
李无疾还想说点什么,歪头看了一眼门内的王洛安,将柴火抱到门口,转身进了偏房。
关好门窗,杨煊再次坐到火堆旁。
“我是发现了粥中的毒,可能不仅是我,福伯也发现了……”
“难怪那时,他经常来抢我的碗,说自己吃不饱……”
杨煊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看了一眼床上的骨灰坛,目光更加坚定起来。
“当时我很疑惑,为何你仅在我碗中下毒,也为何仅对我面如冰霜、不苟言笑……”
“我本以为,这是你性格所致,直至那日,徐四郎妻子临盆,找你帮忙,我才见王主簿居然也可以笑的如此开心,我便知道,你也是热血之人。”
“两月之后,我粥中之毒却忽然消失不见,我心中虽然放松了下来,但却有了更多不解。”
“时至今日,实际上对于王主簿为何杀我,我大概有了些定论,但对于为何不杀我,我却依旧不明白……”
“今夜大雪漫漫,不如你我敞开心扉如何?”
杨煊停下话头,房间内又陷入了沉默。
王洛安将手中的柴火丢进火堆里,冷面如冰的脸上,终于是多了些其他的神情。
“你知晓我为何杀你?”
听到王洛安开口,杨煊大概明白,这话没有白说。
“出了县衙大门,往西四十里,有两座孤坟,那里面……是王主簿的亲眷吧?”
“噌!”
王洛安高大的身影猛然站立起来,身后的黑影,都爬上了房顶,原本平静的话音,此时满是惊怒!
“你跟踪我?”
杨煊笑笑,抬头看着已然开始愤怒的王洛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
“王主簿是六年前来的凉山县,此处偏僻寒凉,宁朝官员都避之不及,是中州真正的苦寒之地。”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却也清闲安静,少人打扰,若是避世,逃离这中州战火,到不失为一处绝佳之所。”
“而在六年前,仁朝有一队约两千人的盾斧军,越境偷袭了军都关都护府一县四镇,我阿兄杨烨带兵清剿,到最后,却发现少了些人,只当是跌落深山巨沟搜寻不见,也就作罢了。”
“我杨家世代镇守军都关,树敌无数,若是有人因此报复于我,也是极为正常之事。”
王洛安紧紧盯着杨煊,深呼吸两次之后,又再次坐了下来。
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被杨煊摆手打断。
“我说的这些,王主簿就当闲谈风闻即可,不用告诉我什么。”
“至于那两座孤坟之人……还请王主簿见谅。”
杨煊站起,对着王洛安拱手作礼。
“我在县内打探许久,也不知晓令夫人与孩子的名讳,故而碑上,并未刻名。”
这下子,王洛安是又坐不住了。
他又再次站起来,满是惊讶。
“那碑是您立的?”
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对杨煊用上了敬语。
杨煊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我,还有福伯。”
“人死虽如灯灭,但我们毕竟来过,立碑是告诉这世间,人生值得。”
“但碑面上留有位置,日后王主簿可去加上。”
王洛安冰山下的脸,好像炽热的阳光照耀着,开始松动。
原本浑浊的双眼之中,布满晶莹之色。
杨煊再次拱手,真挚坦诚。
“王主簿还请节哀!”
王洛安挪动着瘸腿,慢慢后退两步,对着杨煊拱手弯腰。
两人再次坐下时,气氛已然不同。
风雪虽寒,但屋内却是莫名温暖了许多。
见气氛缓和,杨煊也是直接询问。
“我一直不解,王主簿后面为何,又不杀我了?”
王洛安看着杨煊,沉吟良久,缓缓说道。
“因为,你是一个真心为民的好官!”
杨煊一愣,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当官为民本是份内之责,什么时候,做点本份的事,就成了好官?就成了免死金牌去了?
王洛安越说越是气愤,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凉山虽然偏远,但有人的地方,依旧免不了尔虞我诈,若有官员来此,大都念着山高皇帝远,做事更无顾忌,行事更加放肆。”
“上任凉山县县令纪安上,自诩断案如神,实则却是无脑草包,来此仅仅半年,就无端打死县民三人,凉山无钱可贪,他当不了贪官,就做起了恶吏!”
“实在是让人可恨至极!”
王洛安手中的木柴又碎,瘸腿抖动,已是气急。
“所以,这就是他上任不过一年之后,就无端感染风寒而亡的原因么……”
不过这话,杨煊却是没有问出口。
私刑虽不可取,也不是他心中所愿。
但凉山这个地方,能怎么办呢?
天有不公,朝纲不正!
若无义士,百姓何渡?
柴火的噼啪声中,王洛安平复了情绪,继续说着。
“我听无疾说,涂光南死了?”
杨煊点点头,深邃的眸子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撞破了他与漠北流民的交易,又发现他劫掳奸淫妇女的事实,于是他对我和福伯怒下狠手,只是福伯……”
“福伯与我在军都关生活多年,也是懂些拳脚,故而才未让他得逞。”
王洛安低着头,面露羞愧。
“我自从来了凉山县,就知涂光南是个笑里藏刀的小人,他放着县令不做,却是当了一个县丞,就是为了有人能帮他担当罪责。”
“但我的身份……”
“所求不过自保,有心无力,最终做了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只恨我势单力薄,在这乱世,只能当个蜉蝣浪子……”
王洛安声音越说越小,整个头颅深深低着,满是愧疚自责。
杨煊拿起火堆中的火把,定定看着上面燃烧摇曳的火苗。
“王主簿!你想不想,为这个天下……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