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欲安,唯有大统!”
“您看这宁朝与仁朝大战数十年,朝堂之上,依旧纸醉金迷欢歌笑语,最终受苦的,仍然是平民百姓。”
“老王爷年老体弱,却依旧远渡东海,不过想求个边境安宁,百姓少受些苦难。”
“却受朝廷奸人陷害,落得个身死异乡的结果,时至今日都尸骨未归!”
“小王爷南下军都关,三出三进,可那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被他所救之人,设计投入了监牢之内!”
“您杨家世代镇守边关,怎知今日这宁朝的国体,是如何的腐朽黑暗?”
“刀枪剑戟,烈马热血,是可以杀遍万千敌!但是……它杀不尽人性的黑暗啊!”
“而您杨煊,想以医术救天下!可若是这天下的战乱不休,那病患就绵绵不绝,您纵然医术通天,又能救下多少人?”
“老奴知阿郎您心怀仁义,可如今这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仁义!”
“善恶皆是刀!仁义亦如此!”
“你若对这些贪官污吏、蛀虫小人发了善心,那对于百姓,难道不是最大的恶吗?”
“今日,就涂光南这小小的寒州凉山县县丞,都敢对您出手,那您想想,这世间该有多少宵小之辈,等着食您血肉、剥您筋骨、吞您心髓啊!”
“阿郎!老奴以后,是无法再侍奉您的左右了!”
“您要狠一点!让贼人惧怕您!让能人拥护您!”
“只有到那时,您才有机会让这天下太平!让这百姓安宁啊!”
漫天的风雪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山坳里,那个身高不足五尺的老者,拼着全身力气,给面前同样血污满身的杨煊,泣血哀鸣。
杨煊低着头,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紧紧抱住怀中的老者。
左手的丝绢堵着老者的胸膛,却依然挡不住,那如水而流的鲜血。
“福伯!福伯!你不要再说话了!”
少年的哽咽里,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
老者缓缓抬手,握住了杨煊。
目光之中,满是留恋。
“我吕福自从阿郎出生,一直陪伴左右,时至今日,已二十年了。”
杨煊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下来。
吕福嘴角颤抖着,想要抬手去擦拭杨煊的脸庞,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的决绝起来。
“老奴心中,有一个秘密还没有告诉您!”
“这个秘密,老奴本打算带进棺材里一辈子不告诉您!”
“但是现在,老奴要说出来!老奴就是要告诉您!不要相信任何人!对任何人,都要心存防备!”
“只有这样,阿郎你才能安然无恙啊!”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中,吕福的鼻腔中都有鲜血涌出。
但是气色,却忽然变的红润起来,眼神之中,也多了些光彩。
杨煊将他瘦小的身躯抱在胸前,嘴里不停地重复着:“福伯,你别说了,好好休息!”
吕福咳出了许多的血,气顺了一些,不舍和眷恋一闪而过,随后对杨煊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里的秘密。
“其实……老奴还有一个身份,我乃是景朝的密探!”
“时宁朝武成二十二年,也就是中州历918年,受景朝皇帝赵植的密诏,在您杨家潜伏,伺机摧毁杨家这个宁朝柱石……”
“只是……到了杨家之后……”
吕福停顿下来,看向远方,嘴角微微扬起,进入了回忆的思绪中。
“老王爷并没有因为我等家奴身份,就随意的苛责打骂,不仅月钱翻倍,还能同堂而食!”
“还有三位王妃,对老奴时常嘘寒问暖,东赠棉被,夏送凉冰,每逢佳节时令,更是想着法的赏赐。”
“小王爷与您对我等更是尊敬友善,处处维护。您说这中州四国那么多的王公贵族,权贵商贾里,还有谁像您和小王爷一样,叫一个家奴福伯的呢?”
“呵呵呵……”
吕福脸上全是开心和喜悦,还有一丝小小的满足。
先前皮肤上泛起的潮红,开始慢慢消退,让他的脸色白的可怕。
他的声音也微弱了下来,却还是倔强的想要说着。
“可是不管怎么样,终究改变不了老奴是景朝密探的事实!阿郎您想想,我这样的人,都藏的如此之深,您的身边,还有多少?”
“所以老奴恳求您,千万要小心!您啊!就是心太善了!”
“心太善会吃亏的!”
“咳咳咳……”
吕福又开始咳血,这一次不仅是鼻腔中,甚至是耳朵里,都开始渗出来。
杨煊将头深深的埋在这瘦小人影的胸膛里,浑身抽泣着。
“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福伯别说了!努力好起来!”
“您知道?您怎么会知道?”
吕福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挺着身子满眼的不可置信。
杨煊抬起头,看着血气流失殆尽的吕福,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恐慌。
身为宁朝最为年轻的医工,他怎么会不知道,吕福此时的状态,已经走到了何处。
“我九岁那年,父王已经告诉了我你的身份,我说我只知福伯,不知道什么景朝密探……”
“若您不说,我都忘记了……”
吕福呆呆的听完,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老王爷就是老王爷!哈哈哈……”
“我吕福!”
“死而无憾了!”
“哈哈哈……”
他笑的坦荡,笑的释然,笑的满心欢喜,笑的甚至……
得意洋洋。
“老奴最后,还有一事求您!”
吕福已然气若游丝,眼睛微闭,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
杨煊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好怕眼前这个人,忽然就消失不见。
“福伯您说……”
他的身体没有受伤,但却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日您夺回军都关的时候,劳烦您命人,将我的骨灰,带回军都关的镇南王府邸!”
“老奴时年六十有二,最为快乐幸福……的……的时光,都是在那里……”
“老……老奴……要在镇南王……府邸,帮阿郎……阿……您守……守着家,看阿郎您……”
“一统这中州天下!”
在这凉山县的荒野中,风雪依旧肆虐狂野。
天地的无情冷漠,让杨煊怀中紧抱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啊!”
凄厉的悲鸣声,响彻在这个空旷寒凉的世界里。
熊熊大火而起,杨煊脸上的泪痕已干。
转身,已成果决坚毅之色。
火堆旁,跪着一个肥胖的身影,那身奢华无比的官衣,却让他瑟瑟发抖!
“世子!世子!都是我涂光南一时糊涂!”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放过我吧!”
剑鸣之后,一柄黑色的短剑,出现在杨煊手中。
黑色的剑体上,刻有“忠勇”二字!
看看那一步一步缓缓靠近的少年郎,涂光南色厉内荏的吼着。
“杨煊!杨煊你敢杀我!你莫要忘记!我父乃是这山北道寒州刺史!兼任寒州都督府都督!”
“你要是杀了我!他必然不会放过你!必然与你杨家不死不休!”
杨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忽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旁闪过,就见杨煊手中的短剑消失不见。
再出现时,已然在一个小乞丐的手中。
破旧的衣服,营养不良的脸庞,乱糟糟的头发之下,看着涂光南满是恨意。
“不要脏了您的手!”
短剑入喉,一击毙命。
“杨煊!我父一定会杀了你!”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