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残阳似血。
今天可正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刚走出公司大门的王昼心想。
没有跟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有些褶皱的衬衫,径直走向了马路对面的花店。
这间花店虽然挺小的,但是采光很好,环境也还称得上雅致。
王昼轻轻的推开花店的门,门上那串琉璃风铃传出了一阵悦耳的叮当声。
店主正低着头在那修剪着一簇月季,听到了门铃声,也不回头看。
“你要的茉莉花在那边的桌上,今天刚从南边采过来的,可新鲜呢。”
王昼看着店主那束在花丛里起起伏伏的马尾辫,苦笑着
“真是麻烦你了啊,云姐,本来还在苦恼着没提前跟你打招呼,没想到你还是帮我准备好了啊。”
“都是老熟人了,干嘛这么客气,青姨以前也经常照顾我呢。”她顿了顿“今年是第十二个年头了吧。”
“嗯。”
“就不收你的钱了,就当做我的一点心意。”她站起身,将那盆月季花端起来,似乎还有其他事要做。
“云姐,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说来着。”王昼有些犹豫,似乎还没想好怎么组织接下来的话。
“我要去国外了,可能……难得回来了。”
店长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手中的花盆“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她也没顾得上那盆可怜的月季,猛的回过头
“为什么?去哪里儿?一定要走吗。”
看着面前那张素白洁净的脸颊,王昼突然又有些不忍了。
“公司最近在北美那边的业务势头大好,刚好还缺人,我得过去帮忙,别的都好,就是挺忙的,没什么空余时间,而且工作周期很长,一年可能难得回来几次。”
店长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王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放心,我们公司的实力你是知道的,在那边的生活质量还是有保障的,不用太担心。”
“不……只是觉得太突然了,大家都在这生活了十多年了,现在突然说要走,对了,什么时候走?至少再一起吃顿饭,也当做是为你送行了。”
王昼摆了摆手:
“我也挺想好好跟大伙告个别再走啊,但实在是来不及了,你看,我东西都整理好了,去见完她老人家然后马上就得去赶飞机了。”
他似乎又想起来了什么,又急匆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面前的女人。
“对了,云姐,反正我也难得回来了,我那间房子,你就拿去用吧。”
“走了,等我到那边再联系。”
没给她任何拒绝或回答的机会,王昼捧起柜台上那束茉莉花,转身推开了门,快步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一缕清脆的风铃声。
逃一般的离开了那间花店后,王昼转身走进了路边的巷子里,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但他们大多数都被划去了,只剩下最上面的一个名字。
他又摸出一只笔,将这最后的名字一并划去了。
“啧,真不擅长说再见啊,撒的谎都这么漏洞百出。”看着这张纸条,王昼还是有些头疼。
算了,都无所谓,这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事情。王昼收起纸条,继续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左转右转,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绿色邮筒旁边,他将手探到邮箱背后,摸到了一处正方形的凸起,然后用力将它拽了下来。
那是个手掌大小的黑色铁皮盒子,上面有个不太显眼的小转盘。王昼熟练地给它扭了几圈,那铁皮盒子便“啪”的一声打开了。
里面有一柄车钥匙,以及一个绕满了电线的黄色小方块。
王昼的脸明显的抽搐了一下,他认出黄色小方块是什么东西了。
不是,这防护措施似乎有点过火了吧。输错了密码就直接爆炸是吗?
不过也确实像那个军火贩子能做出来的事。
王昼拿起车钥匙,对着巷子里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那车通体漆黑,静静地停在巷子深处,很不起眼,不过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车身很明显经过了了加固和改造,加宽的轮毂能让这只钢铁巨兽轻松的在山地飞驰。车头的三角星标志更是证明这辆车价值不菲。
车头的大灯闪烁,似乎在欢迎着主人的到来。
坐上了车,他熟练的打开了旁边的手套箱,抽出了里面那柄暗黑色的手枪,光华的枪身倒映着他模糊的面孔。
来自Custom Cabot的定制仿1911手枪,手钻石状黑冰碳饰面极为精制。加上手工打磨的全黑底面,沉稳而又深邃。另外,还配置了经过改进的金珠准星,但丁俯冲式照门和斐波那契乌木握把,奢华而又不失精密。
检查弹夹,上膛,打开保险。
没问题,是把好枪。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这突如其来的不真实感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电影里的那些经典桥段那般,主角在决战前总会先回忆以前生活中的种种美好,王昼也有些失神,开始思考自己一个五好青年,是怎样变成如今这样后备箱塞满军火的恐怖分子的。
他又将那把枪插回了手套箱,放倒的座位,掏出了一块银色的怀表。
怀表外壳花纹繁复,不过已经很旧了,早已不是昔日纯粹的亮银色,黑色的氧化痕迹遍布其上。
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块怀表,老巫婆留下的怀表。
从王昼记事开始,他就和老巫婆——也就是他的奶奶,生活在一起了。
父母是失踪的,亲戚是没有的,生活是凄惨……
哦,这个确实不怎么凄惨,反而非常优越,老巫婆虽然很老了,但还是很有本事的,她从来不缺钱。别墅,跑车,黄金,珠宝……老巫婆都有,王昼也顺理成章的享受到了她老人家那雄厚的家产的福泽,小时候虽然缺失了一部分亲情,但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创伤——没有谁嘴欠到去问那个从迈巴赫上下来的孩子“你爸妈去哪了?”这样愚蠢的问题。
王昼一直都很好奇老巫婆哪来的钱,老巫婆也没说,只是说她以前给人算命,赚了很多钱。
老巫婆似乎也没撒谎,经常会有有些穿得文质彬彬的人来敲王昼家的大门,说是要请老巫婆去算命来着。
但老巫婆从来没答应过他们,无论他们是站在大门前怒斥,大放阙词;还是黑压压在前院的跪倒成一片,哭爹喊娘。老巫婆还是坐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背后,一边冷眼看着,一边吩咐着管家赶他们走,从来没答应过他们,哪怕一次。
所以,即使老巫婆经常吹嘘自己算命天下第三,由于王昼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所以他对此一直保持怀疑的态度。
直到她死的那天。
王昼十四岁那年,老巫婆的健康状况一转直下,先是气短,然后是咳嗽,呕血,最后只能躺在ICU里,有气没气的安慰着守在一边的王昼。
拥有魔法的巫婆终究还是躲不过时间的流逝,她太老了,老的快要死掉了。
最后的那个晚上,老巫婆似乎又突然好了起来,回光返照。
她让管家把王昼叫到床头,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那是一条“预言”,真正的“预言”。
“小昼啊,以后的路,很难走啊。可惜,奶奶我没法陪你走下去了啊。”
“未来的风暴,不远了啊……在那之前,你得做好准备……”
“来不及了,我们长话短说。”随后,王昼便看到,青色的光芒从老人浑浊的眼底涌出。
先是无边如空白的寂静,然后,风暴扑面而来,嘈杂而又玄妙的声音充斥着王昼的心神,有如同女人的低语,有如怪物的嘶吼;
有的如同狂烈雷鸣那般,震耳欲聋,几乎要令他形神俱散;
有的又如沉重的流水一样,将王昼浸泡淹没,让他跟树木那般生长,蔓延发散……
王昼几乎失去了一切感知——不,倒不如说,无尽的,繁琐的信息如同肆虐的洪水,反复地摧毁着他的感官,一遍又一遍。
然后在这种酷刑的摧残中,那句即将决定他这一生的预言,如同冰雹里的一块陨石,狠狠的砸入了他的脑海——
“银之时计象其生,其计尽而卒。”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后来王昼常常怀疑这只不过是一场梦,毕竟将死之人眼冒绿光然后把你送去体验酷刑这种事情实在还是太惊悚猎奇了,就连王昼的私人心理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这块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身边的怀表时时刻刻都在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梦境。
“银色的怀表象征着你的生命,当它走到尽头,你的死期就到了。”
想到这,躺在驾驶座上的王昼“啪”的一声弹开了表盖。
血红的裂缝遍布在象牙白的表盘上,即使隔着表盘上的玻璃,也能嗅到那浓郁的血腥气。
黑色扭曲如荆棘的指针齐齐指向了罗马数字“XII”,唯有最后的那根秒针,正在缓慢而又坚定地奔向最后的终点,奔向王昼那既定的命运。
十年前的预言,即将应验。
王昼收起那块怀表,放直了座椅。
回忆时间结束,
接下来,就要鼓起勇气,面对这这荒谬而又棘手的现实了。
越野车发出了愉悦的轰鸣声,粗暴地摩擦着地面,生出呛人的青烟,如同即将奔赴沙场的战马,奔腾着跃向了那逃不掉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