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安二十九年,晋朝皇帝李聿荣驾崩。燕王起兵叛乱,意图夺取皇位,率兵在盛京发起战乱。
扬州瑾鸢山庄
“庄主,师父传信说,燕王叛军已尽数剿灭。不过,燕王在部下的掩护逃走了。”
扬州瑾鸢山庄内,季贪夜快步进入内堂朝着座上之人禀报。
“盛京那边可有伤亡?”
温老庄主虽已年迈,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
季贪夜面色凝重的回答,“师父赶去的及时,百姓并无太大伤亡。只不过,邵嵩将军死守宫门,宁死不屈,战死于圣宸宫外。宁王殿下身中数箭,不治身亡。”
温老庄主长叹一口气,良久未曾言语。
“照如今的形势,这皇位就毫无疑问的落到了齐王手里了。只是这齐王喜好游山玩水,志不在朝政,能收拾好这一片烂摊子吗?”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温栩漾青衣玉冠,墨发高束,手中执一柄长剑,步伐从容的走来。随意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转头看着季贪夜问,
“师兄,我父亲如何?”
季贪夜答道,“师父说,北垣与东晋如今关系紧张,待新帝安稳登基后,他便得启程回北垣了。”
“明明是他李家的江山,却要我温氏一族鞍前马后的奔走。”温栩漾心直口快,早就对晋朝王室心生不满,便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阿漾。”温老庄主威严的声音响起,“祖父教导你多次,为人臣子要忠心爱国,心怀天下。于我温家而言,只要李晋王室能够勤政爱民,扬州便会永远做晋朝最坚固的后盾。记住,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妄言。”
“是。”温栩漾悻悻点头。
盛京,在朝中大臣的扶持下,齐王李鸿安登基为帝。登基后,李鸿安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一年的时间,盛京重新恢复战前的繁荣。
王权稳固后,朝中一众大臣上书求皇帝选妃立后。恰逢皇帝寿宴,各州府便借贺寿之名为皇帝进献秀女。
扬州此时也已收到消息。
“阿漾,明日启程去盛京为陛下贺寿,你也一同去吧。”温老庄主跟温栩漾说。
“祖父,您怎么想着让我去了?”
“你也慢慢长大了,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扬州虽说是安乐之地,但你终究年轻,不该囿于这一方天地。去吧,趁祖父还年轻,还能替你守着扬州,你便出去看看,感受一下外边不一样的风光。”温老庄主看着温栩漾,慈爱的说道。
“好。”
祖孙二人说话之余,温老夫人引着一人步入中堂。
来人是个光头和尚,而立之年。手执乌铜色佛珠,朱红色的重明鸟印记烙在眉间,一身白袍,衣不染尘。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温庄主。”来人双手合十,礼貌行礼。
“兰鸢到了。”老庄主见到那人十分高兴,忙吩咐下人上茶。
来人沈兰鸢是温栩漾的师父,数年前游历至扬州,碰见了满身血痕的温栩漾。
询问后方知,是扬州周边郡县的一位县令强抢民女,那名女子的家人先是同县令苦心商量,而后又拿钱息事。可那位县令丝毫不愿意松口,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位女子全家活活打死。
偏巧温栩漾打马归来路过那处,见尸横满地,血流成河。心中激愤万分,只身一人提剑同那位县令手下的官差打斗。温栩漾虽说武功高强,无奈年幼,势单力薄,没一会儿便败下阵来。
沈兰鸢远远的看着温栩漾。一身青衣沾满血痕,汗水与血水混着,从额前碎发上一滴滴落下。单手持剑跪地,脸上满是不服,欲与强权再战不休。
那县令从手下手中接过刀,恶狠狠的瞪着温栩漾。
“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多管我的闲事。去死吧。”
说着,提刀朝着温栩漾砍下。温栩漾没有力气躲开,抬起头,缓缓闭上眼睛。
刀即将落到温栩漾头顶那一刻,一把剑横空飞来,穿透县令胸膛,县令随即倒地。
哐当。
温栩漾听到刀落地的声音,睁开眼。一位白衣和尚似谪仙一般站到她面前,转过身,朝着她伸出手。那一刻,连温栩漾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身在天堂还是人间。
沈兰鸢欣赏温栩漾的少年无畏,收她为徒。从此,温栩漾便一直跟着沈兰鸢四处游历。而扬州也成了沈兰鸢第二个家。
沈兰鸢看着如今意气风发的温栩漾,心中一片欣喜。
温栩漾看见沈兰鸢,起身开玩笑说,“师父,你怎么过来了,难不成是我不在,没人给你做饭了?”
“阿漾。”温老夫人佯嗔。
那和尚眉眼带笑,薄唇轻启,“你这孽徒。我来是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走呗,你不是经常行踪不定嘛。”温栩漾习以为常。“怎么这次还特地来跟我说一声。”
“这次不一样。这次要走很长时间。”
“很长,能有多长?”
“半年,一年,三年。都有可能。”沈兰鸢语气平淡的像在说天气一样。
温栩漾一脸不可置信,“这么长,你怕不是被抓去服徭役了吧。”
沈兰鸢笑道,“你这丫头,脑洞还真是开阔。我家中长辈出了些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
“噢~师父这是吃斋礼佛的苦日子过够了,想回去体验几年你那富贵公子的生活呢。”温栩漾不正经的打趣。
“阿漾,不许胡说。瞧瞧你,整日没个正经。”温老夫人佯嗔。
挨骂了,温栩漾这才有些许收敛。学着祖父的样子嘱咐,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形势不对就赶紧回来,可别再弄得一身伤了。”
“哈哈哈。”那和尚很显然被自家徒弟的关心感动到了,“听到了,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谁是谁师父。”
“你知道你是师父,那每次出去游历都让我做饭。”温栩漾据理力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眼前不服气的人,满堂的人都笑了起来。
……
云安街上,温栩漾和师父在街上闲逛。
“兰”
“鸢”
“师父,你名字真好听。那你姓什么?”温栩漾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从来没问过师父的姓氏。
“沈。”
“沈兰鸢。”许是意识到什么,温栩漾又说,“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亲生弟弟姓陆。”
“嗯。”
“那你说你姓沈?”
“我外祖家姓沈。”沈兰鸢第一次详细的跟温栩漾讲他以前的事。
“我原本姓陆,叫陆祈,兰鸢是母亲取的字。我原是南靖一个富贵侯爵家的公子……”
那天晚上,温栩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一直回忆着沈兰鸢的话。
他是南靖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在他年幼时,他父亲和叔伯们为了爵位同室操戈,兵戎相向。他父亲承袭爵位后,刚愎自用,忠奸不分,独宠一位妾室。妾室狐媚惑主,他父亲更是宠妾灭妻。之后听信妾室谗言,与他外祖家生了嫌隙,之后两人合谋设计害死了他外祖,以及他外祖家大大小小四十九人。连他的母亲,同床共枕数十年的结发妻子,最后也被他父亲亲手喂下了毒酒,命丧黄泉。
若说他父亲仅存的良知,便是没有将陆祁一块杀了。家道将枯,陆祈不忍祖上基业就此毁于一旦,也不忍他母亲一族就此惨死。他收起了年少恣意,在家里安插眼线,给他父亲下毒;在外面笼络朝臣,收买人心。家中大权独揽后,他当着他父亲的面,将妾室的全族五马分尸。又让他父亲跪在母亲的墓前,亲眼看着,陆祁将他最爱的妾室的肉一刀一刀割下,血一滴一滴的流干。
至于他的亲生父亲,杀了他倒是便宜他了。在身上挨了四十九刀后,便陆祁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水牢里,每隔半个时辰水会漫过头顶一次,在无尽的折磨里忏悔他的罪孽。之后,陆祈扶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陆颜承袭爵位,并许诺只要他能做一个好的领导者,陆祁就会在替他摆平一切障碍,保他高枕无忧。
一切尘埃落定后,沈兰鸢舍弃了王权富贵,皈依佛门,替逝者祈福,也为自己的满身杀孽赎罪。自此,改名为沈兰鸢,四处游历,也乐得逍遥自在。
再之后,就遇见了温栩漾,一大一小,轻剑快马。
温栩漾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心中不觉哀婉。
次日,沈兰鸢动身出发,温栩漾望着师父骑马远去的背影,想起沈兰鸢曾经教她的一句话,
“山静尘清,水参如是观;
天高云浮,月喻本来心。”
便借此话祝愿他,这段路途,此去无忧。
盛京太师府,两名男子在桌前相对而坐。一位青衣持扇,美如冠玉,一位明黄锦袍,少年老成。
“陛下,大人,查到燕王余党的消息了。”月焉朝着两人恭恭敬敬的说道。
“让傅绥继续盯着。一有动作,立刻禀告。”青衣男子开口吩咐。
“是。”
“一年了,燕王终于要有动作了。这盛京城,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感慨之余,李鸿安转而问身旁的人。
“邵漓,你怕吗?”
“陛下可还记得,我说过,我会拼尽一切,助你守住这晋朝江山,就像我父亲一样。既如此,又何来怕字一说。”邵漓眸光凛利,看着李鸿安坚定地说着。
李鸿安转头对上邵漓的视线,欣然一笑。
“谢谢你,邵漓,这段日子,还好有你陪在我身边。”
邵漓笑着拢过李鸿安的肩膀,两人像小时候一样相互依靠。
李鸿安和邵漓师从一人,自幼一起长大,是朋友,亦是家人。李鸿安生于晋朝王室,年幼丧母,但深受先皇宠爱。邵漓生于武将世家,父亲是先帝的左膀右臂,一年前在燕王叛乱中战死。邵漓自幼苦读兵书,十三岁随父亲上战场,一战成名。
李鸿安登基后,封邵漓为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邵漓承袭父亲衣钵,继续做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刃,辅佐李鸿安。
“阿桓,杀了燕王,为了晋朝,也为了我们的父亲。”
邵漓收敛起笑意,目光坚定的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