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本宫什么?”
畅和长公主声音在发颤,她望着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的怀乡,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怀乡的脸逐渐被烛火照亮。
依旧是那张让畅和骄傲又怜惜的姣美面容,只是属于裕淮香的娇嗔可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之后的沉静。
怀乡拢了拢罩衫,朝畅和长公主鞠了一躬。
“事出有因,占了明珠郡主的身,还望见谅。”
“……”
这个答案过于荒诞,畅和甚至不敢将“借尸还魂”四个字说出口,仿佛只要她不接话,裕淮香便会承认这不过是个恶作剧。
可惜,畅和注定要失望。
沉默间,她又听那占身的游魂说道:“约莫四十五……啊,用这里的说法,应该是三刻钟前,郡主于城南归侨客栈中身亡,死于桃花露。”
“砰!”
畅和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釉色碧蓝的汝瓷茶盏发出清脆鸣响。
“一派胡言!”她的声音凄厉又颤抖,显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下意识地,畅和绞尽脑汁去反驳怀乡的话:“你可知府中到城南路程几何?即便是乘马车也得一个时辰!”
她的声音中带着近乎是乞求的不安:“……香儿,这样的玩笑不可再开了!”
然而怀乡的回应是近乎残忍的平静:“我从郡主身体里醒来时,她的婢女素荷就守在门外,与客栈的小厮一起反锁了房门……另外,客栈房里的迷情香是郡主托素荷弄来的,只是没想到里面会加桃花露。”
畅和将嘴唇咬出了血,堪堪压下喉间涌起的腥甜。
她无法欺骗自己,眼前的人的确不是裕淮香。
她的孩儿,她精心养大的珍宝,一夜之间便香消玉殒,上苍何其残忍!
畅和猩红了双眼,咬牙低声道:“素荷可是家生子,她怎么敢的!?”
怀乡根据记忆理解了一下“家生子”的概念,露出颇为同情的神色:“想来平日里殿下是太过于仁慈了。”
畅和:……
她一时拿不准这精怪是不是在嘲讽自己。
怀乡继续道:“我已处理了现场,不会有郡主的痕迹留在那里。至于那婢女和小厮,我给他俩弄到了一室,迷情香也一并放进了屋,想来天亮后很快便会有人发现,殿下尽早安排吧。”
畅和见她说得轻巧,淡定自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女儿已魂散的事实,顿时又悲从中来。
怀乡见状不禁皱了皱眉。
“殿下,您这样会让人看出端倪,还请克制些。”
畅和被她的淡漠激得一阵咳嗽,面色倒是涨红了些:“那可是本宫唯一的孩子!本宫如何能不痛?!”
怀乡也不介意她无端的迁怒:“即便如此,也请殿下忍到处理了客栈的事之后。”她欠了欠身,“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便要天亮,殿下早做决断吧。”
说着便转身要走。
畅和叫住她:“你这是做什么去?”
怀乡笑了笑:“自然是在郡主那被下了迷香的屋里睡到日上三竿。”
畅和愣了一下,倒是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要切实的不在场证明。
何等机敏,可这份决断果然不属于裕淮香。
这般想着,畅和越发难过。
她看着怀乡远去的背影出神,直到被身旁传来的响动惊扰。
倒地的嬷嬷和角落里的黑衣男人悠悠醒转,两人都一脸怔忪。
黑衣男人快速反应过来,朝畅和单膝下跪:“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罢了,那等异物,手段岂是常人能防备的。”
畅和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转头对惊恐的嬷嬷说道:“把宋管家叫来,本宫有事吩咐。”
嬷嬷连忙应了,离开的脚步有些虚浮。
畅和将视线投向黑衣男人:“你且说说,客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
许是刚才联想到了在末日死亡的那个黄昏,怀乡睡下后很快陷入了梦魇。
——
昏黄的天空下,灰黑色的遗迹入口像是怪物的大口。
年轻男人瘫倒在入口不远处的灌木丛边,他身上的高级防护服已破损,鲜红的血液带着碎肉挂在变异植物的倒刺上,浓郁的血腥味在他周身缭绕。
天空中传来不详的啼鸣,硕大的黑影自天际而来,尖锐的羽毛似乎能划破空气。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引开它!”男人声嘶力竭地叫着,眼中满是仇恨和不解,“你想害死我吗?!我家里不会放过你的!听到没有安洁莉娜!”
安洁莉娜。
她从未承认过这个名字,但男人并不在乎。
哪怕怀乡无数次说过自己的名字,对男人而言也无关紧要。
她的名字、她的想法,都无关紧要。
对位居上位、保留了纯正自然人血统的财阀三少爷而言,被异能污染的生化改造人“安洁莉娜”不过是一个物件。
当然,是他喜爱的物件。
怀乡从他写满惊恐的双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与他的防护措施相比,怀乡的防护约等于没有。
她穿着黑色的战术紧身衣,手中的枪已经清空了弹匣,腰间的护袋里亦是空空如也。她的一边袖子已经破了,纤瘦苍白的手臂暴露在外面,皮肤表面早已出现被辐射腐蚀的迹象。
面对三少爷的唾骂,怀乡面不改色,抬手让萦绕男人的血红色雾气汇聚得更加密集。
三少爷目眦欲裂,语气从气急败坏丝滑地转换成了乞求:“……别这样安洁,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我不是故意逼你出来的……你救我,只要你救下我,这次回去我一定、一定放你自——啊!!!”
他絮絮叨叨的承诺结束在一声惨叫中,从天而降的巨鸟无比精准地啄穿了他的头颅。
巨鸟享受地吸食了男人的脑髓,仰头抖了抖脖子,钢化的羽毛发出刷啦啦的摩擦声。蓦地,它再次闻到了诱人的血腥味,碧绿的鸟眼动了动,它扭过头,怀乡对上了它的眼睛。
她操控着血腥气缠绕在自己身上。
她并不认为自己能独活,所以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是拖三少爷一起死。
这是一个怀恋和平年代的灵魂,对这狗日的末世的报复。
面对展开翅膀作出威胁状的巨鸟,怀乡按下手腕上个人终端的录影功能。
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好使的装备了。
巨鸟的锐鸣中,怀乡缓缓开口:
“我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美好时代,在那里没有天灾,没有变异,天空是美丽的蔚蓝色,金色的阳光会在午后撒入窗棂。那里的人不会因异能或血统而被区别对待,更不会被人肆意更改夺取自己的名字。我回不去了,可我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念我的故乡。”
巨鸟的尖喙即将刺穿她的天灵。
怀乡抬头,释然地微笑起来,任由脸庞被泪水打湿。
“我是怀乡。”
……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的末世。
搜救队终于找到了失联多日的三少爷带领的开荒队伍。
那场景惨不忍睹,两具倒在遗迹外的无头尸身早已被异兽分食得七零八落,他们是靠着三少爷那身精良的装备和另一具残害上唯一完好的手表终端才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终端的屏幕已破裂,因能量不足而进入了休眠模式。
风里的血腥味淡了。
被禁锢在此十年的孤独旅者,也随之获得了新生。
……
怀乡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伸了个懒腰。
活着,真好呀。